“无人闹事,土司们反倒……”
报信下人眼神带几分惊愕,“排起长队来!”
“那群蛮子会排队,看花眼了吧?”
沐晟半个字不信,亲自去沐王府门前看,就见一众土司规矩排队。
不过场面相当热闹,他们是昆明附近的土司,热聊起朝廷的修轨政令,竟都是来签合同的。
“黔国公也在,殿下召见土司们。”卫东走出府门传谕。
土司们明明看见沐晟,却径直将他无视,一窝蜂朝着卫东围拢上来,“大人,我先来的,我们普氏要签合同。”
“什么你先来,我二更就在这排队。”
卫东脸色一冷,“宣旨时告知诸位,要注意秩序,先来后到,全抛诸脑后?”
土司们立刻按照刚才的队伍重排,无人敢仗着身份,生出一丁点乱子。
满怀期待跟在卫东身后,快步踏入沐王府,等候太子召见。
副将在一旁低声提醒:“未必便是怪事。王爷您当初嘴上不肯签,到头来尚且主动找上门。何况这些地方小土司。”
“放肆,本王那是……是因为……”
他最后憋不住,主动找朱高炽签合同,是因为什么来着。
反正幕僚景渊公子,是不许他签的。
沐晟自己也没想通道理,“你别管,本王心中自有成算,况且沐王府合同,与土司合同不可同日而语。”
他脚下步伐飞快,赶去朱高炽住所附近看热闹。
“在下……白氏,太子,先到的真的先有采矿机械吗?”白氏土司连夜在路上学的汉话,一时忘词,急的抓耳挠腮。
朱高炽不言,只是颔首。
白氏土司激动不已,“多谢东宫,不日就送犬子,去……去……”
杨溥看不下去,“去国子监读书。”
“对对对,读书,路权是买路钱,和使用权都是我们的吗?”白氏土司小心翼翼问道。
生怕理解错钦差传旨内容。
朱高炽再次颔首,“只有两年,买路钱不可收费过重,否则收回路权。”
范小郎在一旁,大声翻译。
“签,我签!!”白氏土司急着签字,双语写下。
汉字那行对着小抄,描摹半天。
哪怕每次按照货物数量,抽取少量路费,也会赚的盆满钵满,如何能不签。
普氏土司排在白氏后面,二话不说拿笔就签字,杨溥赶忙阻拦,“你可想好签署,不可毁约,毁约视同谋反。”
“不毁约,幸好我在昆明附近,从头赶来要排到后面。”普氏土司晒的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土语同样说的生涩。
沐晟在旁冷眼旁观,嗤笑一声:“瞧这点出息,不过是一份采矿器械申领权,便争得忘本。”
“王爷,此言差矣。”
白氏土司签完,落下心中大石,跟沐晟搭话,“朝廷大型机械数量少,晚了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土司们眼见别家采矿产量大大增加,少死人!!谁能受得了。”
好有道理,有点没法反驳。
沐晟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本王当然知道,用你说。”
头一日还是朱高炽亲自接见来访土司,后面人越来越多,晚到的土司捶胸顿足也要签,便全权交给杨溥和吴中处置。
沐晟眼睁睁看着全境土司,接得圣旨之后快马奔赴昆明。
昆明城上下从未有过,空前的热闹繁盛。
街上摆摊的摊贩,数量多过从前不少,酒楼客栈生意络绎不绝。
“看来真是小看东宫,也高看这些土司。”
沐晟不得不承认铁轨在西南落成,最大的阻力化解。
本想寻朱高炽商议。
护送诸多部落世子北上、器械仓储分发等一应实务
一打听朱高炽没有赋闲在黔国公府,带着朱高燧外出约见昆明巨贾,最先见的还是接风宴上的那几个商贾。
本来是沐昂卖掉夜宴席位,招来的市侩之人。
多少有点折辱东宫,居然反被利用。
几个商贾是昆明首屈一指的巨富,却不全是西南人。
他们往来茶马古道,有江南客商,亦有陕西晋商。
其中财力最为雄厚的,便是江南盐商南伯恒,看着市侩庸俗却不是酒囊饭袋,是商海中敛财的一把好手。
“听我大哥说,你有个女儿,要送给东宫?”
朱高燧在席间,负责给养生的朱高炽,挡下觥筹交错,他如厕完拦着南伯仁叙话。
南伯仁笑意凝滞,“东宫妃嫔遴选严苛,小女入宫,万不合规矩。”
“他东宫麻烦要考核,有时还要帝王,大臣们首肯,但王府不同,什么样家世的都可。”朱高燧嘿嘿坏笑。
南伯仁舍不得将女儿送给这位纨绔藩王,转念一想,赵王终究是天家藩封,权势摆在眼前,当即屈膝叩首:“若能入赵王府,实乃小女之幸。殿下说要修皇家铁路,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大哥金口玉言,岳父大人。”
朱高燧笑着将人扶起,拍一拍他鼓鼓的肚腹,“只要本王开口,轨道沿线最好的地皮,任凭你挑选。”“妙极,这些宝钞,全都献给赵王殿下,明日,不,今夜,我就让小女入国公府,伺候您。”
南伯仁根本不求女儿被明媒正娶,当个侧妃什么的,眼前利益紧要。
朱高燧也不能随便纳商贾之女做侧妃,跟他一拍即合,“本王笑纳了。”
回到席间,朱高燧分了一半宝钞给朱高炽,“南伯仁要皇家铁轨旁的地皮,胃口真大,卖盐真是暴利,养出南家那样的巨富商贾。难怪你的小舅子想打着你的名义卖盐,挖矿。”
“说好的,你只拿三分之一。”朱高炽朝他伸手,提到小舅子时,眼神变了些许。
赵王没有专门打听,大体是不知道,他的小舅子死了快一年。
朱高燧赌气,把怀里的宝钞都给朱高炽,“都给你,都给你!我不要了。”
“孩子气,到时候地皮分利,孤会分你一杯羹,这些都是小钱。”朱高炽老实不客气收下,并且老实不客气画饼。
宴席毕,宾客尽欢,四散离去。
锦衣卫上前耳语,“殿下,沐昂将军在隔壁宴饮,听说您在,邀请您去。”
“好说。”朱高炽转头问朱高燧,尚能饮酒否。
朱高燧心里惦记江南美人,连连摆手称酒量已尽。嘴里哼着小调,满心幻想南家小女,晃晃悠悠返回黔国公府。
朱高炽今夜所得宝钞,炫富般全都塞在怀中,胸前鼓鼓囊囊一大坨。
半点遮掩不做,带着锦衣卫朝沐昂包间去。
按说沐昂应该亲自接他,偏是没见到人。
不过他没什么架子,心里并无怪罪想法。
行至长廊尽头,沐晟的声音陡然传入耳中。
“你既回了昆明,为何不回府,反倒在此喝大酒?还有半分规矩吗!”
“喝酒怎么了?弟弟我大破沿途六处,埋伏在山坳里的刺客,保住东宫物料!!朱有爋至少养了两三万私兵,这狗杂碎,我大功一件,也让人进府,给你报过喜,你还计较什么。”
沐昂理直气壮,高声回辩。
沐晟拿这纯直的弟弟没脾气,“东宫在此与商贾宴饮。”
撞到了怎么办?
“我知道啊,酒楼还拿这个做招牌,招揽想拉拢东宫的富商过来邂逅,东宫的锦衣卫更是默许,没有阻拦。”
拍拍沐晟的肩,沐昂眉开眼笑,“我们沐家是东宫的恩人,阿兄不必惶惶,。我方才已经遣人去请东宫过来同饮。往后我也打算引荐几个认识的矿商,茶商,买他的地皮。”
地皮?什么地皮??
沐晟身处喧嚣声色之地,脑子乱糟糟,来不及细想,
“你还约了东宫一起宴饮,阿弟,平叛是我等职责,你怎可说有恩,被东宫听了去……”如何是好。
莫名觉察有视线看来,沐晟警觉抬眼,看到了朱高炽,沐昂也后知后觉看到人。
兄弟两个人忘拜见行礼,僵直尴尬站在原地。
“哥,他……他不懂昆明话,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吧?”沐昂想到朱高炽每次与土语交流,都需要翻译,心存蒙混之侥幸。
沐晟只觉被凉水从头到脚浇透,小声道:“天真,东宫昔日执掌四夷馆,教授夷人汉话典籍,通晓十数藩国语言,何况是我们西南话,他在京城没少接见流官和土官。”
“那……咋办?”沐昂骤然也觉得脊背发凉。
朱高炽一步步走近,“两位爱卿怎的站在门口?夜风甚凉,何不进里间宴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