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贵为王爷,此事不劳你。”
范小郎身子瘦小,竭力从沐晟魁梧身躯之后探出半截身子,满是委屈。“殿下,末将精通交趾安南,以及滇地大部分土语。交趾土语甚多,有些降将间尚不能沟通,末将能!!”
他是英国宫张辅的心腹。
不仅杀敌奋勇,屡立战功,更是各地将领沟通的桥梁。
交趾降将们相继点头,汉将们也跟着应声附和。
沐晟分毫不退让,转身俯瞰他,“范小郎,你要和本王争吗?你别忘了,在交趾,你也在本王麾下过。”
“我……末将不敢。”范小郎支吾住,语调逐渐生涩,垂头泄气。
不知沐晟心态是怎么变的,突然关心起他面试降将。
不仅主动来找。
居然不顾身份对小小将领施压,抢翻译工作。
朱高炽欣喜沐晟主动来找他,不再是铁板一块,“国公熟稔滇地情势,且是东道,便为孤翻译。”
他想着,沐晟经过思考,大概是对铁轨营造合同感兴趣。
不,是有极大的兴趣。
见范小郎被冷落,朱高炽含笑填补一句,“范卿,下次孤有军务外出,再行翻译。”
范小郎眼中重燃光彩,单膝跪地:“愿为殿下效死!”
“老臣领命。”沐晟言语简短,来时的疑窦更深,甚至有些惴惴。
东宫还有军务外出??
是有用兵的打算!
太子銮驾难道不是处理完铁路事宜,便要返回京师吗?
莫迪已然用交趾语继续往下说:“我以前是胡朝指挥使,守江北,现在是云南都司指挥佥事,熟悉西南土司好几个部落的土语。”
胡思乱想的沐晟只能回过神来。
用汉话沉声转述。
“甚好,莫卿可做朝廷见土司之副钦差,发令牌。”朱高炽一言蔽之。
锦衣卫下发新雕象牙腰牌,只有三寸大。
但钦差二字,别具规格。
沐晟又将朱高炽的话,转述成交趾话,说给莫迪听。
莫迪激动的连连叩首,双手接过腰牌。
沐晟与莫迪是交趾军营古交,正式场合无法寒暄,沐晟能看出来莫迪是真心感激东宫。
他观一旁托盘,上有许多新制腰牌。
朝廷在遴选钦差,似乎还有正副之分。
不知意欲何为。
紧接着多名沐晟熟悉的交趾降将出列,在朱高炽面前自叙。
通过遴选的朱高炽只给副钦差腰牌,未通过的领取二十文赏钱,打发回军营。
最后在张辅的汉人亲信中,遴选正钦差。
过半之人落选遭汰,也是给二十文打发走。
诸事完毕,已是暮色沉沉。
堂内军曹散尽。
沐晟接连口译许久,口舌燥裂,嗓子冒烟。
下人奉上茶水,他飞快一饮而尽,依旧难解干渴。
朱高炽含笑,亲手给他倒了三大盏,“辛苦国公,怎想到给孤做翻译?这可是份苦差事。”
“多谢殿下赐茶,老臣有关于合同条款的事,要问询东宫。”
沐晟目光灼灼,一把攥住朱高炽的手腕,行为上格外僭越。
卫东欲要阻拦,朱高炽轻轻摆手,静静看着沐晟眼睛,沐晟一字一顿道,“你要在铁路沿线建厂,可想过毒水,会戕害西南百姓?你于心何忍?”
“沐卿此番言语,不怕孤会伤心?”朱高炽故作受伤。
沐晟顾不得君臣礼数,一想到滇地百姓将要蒙受的祸难,几乎按捺不住心绪:“殿下,请回答老臣的问题。”
“矿场日常洗矿,污染不小,多少百姓饮水染病,国公,你就不曾心痛?”朱高炽语调骤然转冷,天家威严扑面而来。
沐晟依旧没有松手:“如此说来,殿下便是要拿西南百姓血肉,成全你的新学大业。”
“孤能治理洗矿危害,也能抑制工厂废渣毒害。”
朱高炽眼神又冷三分,没有愠怒,满身寸步不让的高位者气势。
沐晟对视几秒,忙放开手。
往后退几步,“殿下,老臣愿洗耳恭听。”
东宫储君淡漠凝视,一字不发。
压迫感袭来,沐晟深知方才僭越,犯下多大错,单膝跪地,“老臣忧心百姓,还请体恤。”
“此治理方法,孤命名为重力沉降。”
朱高炽对化学知识记得还算清楚,对工部几个懂粗浅化学的官员提供构想,给京畿工坊搭建了排污装置,如今只需要原样照搬到西南,“修筑三层大池,层层过滤分离废水。池底淤积的毒泥,定期挖出深埋深坑,严禁直接倾入江河水源。”
拜托,他是见过伦敦大雾霾后果的现代人。
没有一套差不多治污法子搭建,怎么敢在京畿附近盖工厂,百姓受污染病,朝堂弹劾罢免东宫的奏折会多如雪片。
朱高炽解释完,忽然想到什么,“黔国公倒是见识不凡,眼光如此毒辣,竟能提前预知,污染之害。”
要知道哪怕是近现代,人们也是被污染摁在地上摩擦,吸取教训才重视环境污染。
他想过签合同时,会和沐晟拉扯。没料到会是两名古代人掰扯环保问题……
“这……这不是老臣的眼光,是老臣的一位幕僚所说。”沐晟觉得自己几斤几两,东宫透彻,不敢轻易居功。
幕僚?
这么一说,是景渊公子想的,知道她聪明竟还有着划时代眼光。
景渊是沐王府幕僚身份。
从未明面点破,但他和景渊彼此心照不宣,在沐王府撞见也不觉意外,“不管是谁想的,黔国公爱民如子,令孤钦佩。”
见沐晟在乎环境问题,朱高炽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偏现代的治污手段,继续补充,
“孤另有木炭除烟、引风排烟、水土固沙数套法子。纵然如此,工坊依旧必须远离百姓聚居村寨。”
“老臣明白。”
沐晟心中的最大顾虑被消解大半,却还谈不上全然心服。迟疑开口:“那……那份合同,殿下还愿与沐王府签署吗?”
“黔国公坐下,合同条款,可还有问题?”朱高炽点了点案几。
沐晟局促坐在他身畔,“没有了,殿下。”
真的没有吗?
沐王府征调徭役和民夫的钱够吗?
说好的,财政紧张呢。
朱高炽估摸着,沐王府还是要脸面,不会轻易暴露财政状况,爽快道:“卫东,拿笔来,那孤就派人去土司各处宣旨。”
“可需要老臣,替东宫加派人手,震慑有些顽固的土司?”
沐晟颔首,拿出合同签字摁手印,心中惴惴已平息。
背地里暗骂朱高炽老狐狸。
方才召见一众交趾降将,哪里是要兴兵威逼,原来是看中他们通晓各部土语,要派去土司地界宣旨传达政令。
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
哼!
自己尚未签署合同,东宫却已经把后续安排盘算妥当!就如此笃定他一定会签???
这时。
杨溥被锦衣卫请来,充当见证人,也在合同上签字。
“杨大人颇受东宫看重嘛,殿下不想想给他升官?”沐晟心里有气,暗讽杨溥官职不够格,当见证人。
废话,朱高炽打算把杨溥放在滇地十年。
最好是能避开永乐十二年,被朱棣下狱十年,在外建功立业总比在诏狱好。
朱高炽似笑非笑,“哦?国公不妨替杨爱卿谋划一个合适职位。”
“至少要三品!”沐晟瞥一眼杨溥官袍上的补子,满脸不屑。
杨溥签完字,揖手说:“谢国公替臣美言。”
合同签署完毕,钦差们赴土司各部宣旨,一般是正副钦差搭配,加派一小队人马护卫。
坐立难安的却是沐晟,接连三日毫无动静。
总担心土司野蛮守旧惯了,极有可能拒不遵旨,三番五次追问传令进度。
每每他手下副将,无奈回复,“没有动静,传令到全境,就算快马也要半个月。王爷,土司们心思各异,不服朝廷管治的大有人在,要烦忧也是殿下,何须你挂怀。”
“可恶的东宫!!”
不知不觉,沐晟已然被对方节奏牵着走,生怕出现变故。
倒听闻朱高炽心大的很。
大肆庆祝弄瓦喜事,见人发红鸡蛋。
连昆明城的百姓们都津津乐道,太子爷格外宠爱未来小公主。
“国公!府门外,大批土司围在王府门口!”下人匆匆入内禀报。
沐晟早知如此的道:“莫不是听闻旨意心生愤懑,聚众前来抗议东宫?真是狗胆子!!再怎么不满,也不该把本王的府邸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