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微微后仰,景渊公子举着合同阅览,敏锐的视线扫过条款,唇角似扬起浅淡笑意。
花费半柱香时间看完,合同被放回桌面,沐晟迫不及待问:“如何?可有漏洞?”
她怎么看了那么久?
以景渊公子一目十行的能力,不应该看这么久,却不知是何缘由多费时间。
“此合同不妥,王爷,万万不能签。”景渊公子玉白指节,轻轻扣动纸面。
墙上的汽灯明亮。
每个油墨打印的文字,清晰整齐。
《滇中轨道修建总合同》
立约人:大明皇太子朱高炽;滇地黔国公沐晟。
滇南荒远,百姓多艰难,轨道初启。今东宫大开西南治世,破格授信沐氏,立此合同。权责分明,恩权独授。
一、轨道修筑之约
滇中通途轨道,沐氏出民夫、卫所兵丁。
朝廷提供钢轨、机括诸样核心机件,尽属公产,由内府分批漕运至滇,不为沐氏私物。
轨道落成之后,路权租借黔国公使用贰年,后收归朝廷。
二、矿冶机台租借之约
蒸汽抽水机、起重机具、爆破开矿诸般器械,皆为公物,乃租赁,非赐予。
沐氏有分配土司使用先后、数量,租期同为贰年。到期无过,续行租借。
有过则悉数撤回,朝廷可另择凤氏、水西奢安诸土司承接管,大理段氏亦列备选。
三、维护保护铁路
落成轨道由沐氏监管保护,各处铁路保护有功,保留沐氏所有屯田军屯田地,予新学水利农机赏赐。
农耕重工器:风选净谷车、轧棉联动械、磨面转轮机组。
新式精工水利器械:龙尾取水大车、玉衡提水机、恒升活塞汲水器、风力翻车、连机水碓。
开垦荒地重器:开山凿石钢械、夯土稳压机具。
四、营造新学工厂
由沐氏在轨道沿线,建立新学工厂,生产矿机组件,以大量运输供应土司诸部。
五、沐氏职责
稽核土司世子入京十年学制袭位、节制徭役资费、统管全境器械申领,维护铁道,合理使用路权。
永乐□□年□月□日
皇太子(朱):【御玺、手模】
黔国公(沐):【国公印、手模】
见证人东宫洗马(杨溥):_________【杨溥印、手模】
“莫要卖关子,快快与本王详说。”听着桌面的扣动声,沐晟心脏跟着突突跳,更加急迫。
景渊公子神色微敛,“此路修成看似辎重矿货运输便利,可中原铁骑沿轨道南下,朝发夕至。他日朝廷若翻脸不认人,我沐氏便是砧板上的鱼。”
“此事本王又怎会不知?”
沐晟有些失望,这些他早就想到,“条款里也说,本王不修,东宫要找旁人修!!凤氏安氏,奢氏!!”
还有个凑数的,前朝皇族大理段氏。
把段氏写进合同里,简直是东宫的揶揄,若是不听话的话,宁可用破落户也可替换沐家。
“这第一道便是天坑。”
景渊颔首,指尖轻点条款,“繁重徭役,巨额工酬,东宫转嫁到沐府,让您替他背隋炀帝的骂名。”
“东宫备下的轧钢器械,花费海量雪花白银,非我沐府单独吃亏。”
沐晟倒是理智,有少许动摇,以目前的财政勉强能支撑完两年吧。
倒不至于成为干让干活,不出工钱的隋炀帝。
景渊再颔首,轻指第二道条款,“机具分配权看似在手,一朝生隙,朝廷可一夜间全搬走矿地器械。”
“受制一人,可制百土。土司命脉尽捏我手,这点牵制,值得。”
沐晟捋了捋两撇花白胡须,倒是很看好,往后土司们排着队求他借新学机械。
转念一想,他认真问道:“东宫送本王水利农具,可有猫腻?”
“自然有。”
景渊一脸深重,“这是在敲打王爷。若护卫铁路不周,便要抢走您世袭传承的田产。西南轨道建成,纵横成网,任意土司兴风作浪毁坏,您的农具田地皆不保!”
没想到沐晟根本不在意,狠狠拍桌而起,“他们敢!谁敢抠下铁路一块钢,老子杀他全家。”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都出自这些私田。
田地就是沐老爷子的命根子,景渊早就猜到他的反应,淡淡望着他,“如此的话,这条,便只对王爷有利,只剩建厂一事。”
“建厂如何能是坏事?造好机械,但凡贸易流通卖出高价,朝廷还能不许本王分利?”
明明是赚钱的买卖,景渊却说有问题,沐晟不免眼睛瞪如铜铃,俯身寻找合同里的漏洞。
细长莹白的手指在纸面反复敲击,她经过一番长考后,仿佛才能确定说辞。
“冶炼生产必生废渣浊水。我去过京城,京畿管控极严,污流绝不许靠近民居,只因浊水藏剧毒。朝廷让您建厂,是外迁京郊附近重害工厂。”
字字声调不高,落在沐晟耳中。
却如同铜锣轰鸣。
他脑袋嗡嗡,有些微胀发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份合同他反复翻看无数遍,纸页都摩挲得起毛边,从未思虑过这一层,满眼皆是震惊。
“太子是想把京城容不下的工业污害,尽数转嫁滇地?何至于此??他素来爱惜百姓,定然不会如此!定然不会的!!”
“依太子殿下本性,草民也愿信他不会。”景渊公子面露痛心疾首。
沐晟捏紧拳头,指节泛白:“除非,他压根没把西南百姓当成大明子民,没把西南视作大明版图。”
景渊公子微微垂头,无声摇扇。
“合同其余皆可商议,唯独这一条过不去。”
沐晟将白瓷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本王要当面问问,他有没有解法,若无解法,不配为储君。”
景渊公子无言,行了一礼,提走墙上汽灯离开。
密室内,顿时昏暗许多。
*
沐王府,湖畔回廊。
晚秋湖风阵阵袭来,吹皱一池碧水。
“阿嚏——”
朱高炽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嘀咕了声,“湖风也不冷,怎么就打喷嚏了?”
昆明地方呈上的折子太多,他一口气看了四个时辰,正在远眺绿色休息双目。
顺便想想看,如何开源赚钱维持大项目。
他爹朱棣绝对是,大明第一搞钱帝王,运转的每一个大项目,都是变态吞金兽。
永乐大典、郑和下西洋,平叛征讨交趾,北征漠北,迁都北京重修宫殿,搞钱路子必须得搞出大钱,比如:
第一, 薅建文旧臣江南士绅的羊毛,直接抄家充公。
第二, 剿灭海盗,抄走陈祖义之流,南洋海上巨量金银、商船、海外货仓。
第三, 采纳夏元吉开中法,把盐引卖给商人。
第四, 让灾民流民以工代赈,本来白送的赈灾银两,要用劳动换,节约了一大笔开支。
第五, 郑和下西洋,属于海外商贸垄断,大明在外买东西用宝钞,卖东西要折真金白银,换回香料珠宝暴利商品。
首先朱高炽未来搞钱路子,得先避开老爹用过的法子,不然搞不出大钱运转他自己的项目。
这样可供选择的办法没剩多少……
“孤若是成立一家公司,名字就叫做皇家矿业总公司,然后靠公司赚钱,应该可行。”
朱高炽想到头疼,忽然之间大脑发痒,想起用现代经济学搞钱。
不过他专业是文科生,这方面太半吊子。
想着想着不由想歪,坏笑起来,
“江南土豪的数量多,被薅过一次羊毛,还可以再薅一次,如果把铁路沿线的地皮预售给江南士绅,马上就会有一大笔现银进账,这不就是现成的给修铁路的工人,发高工资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