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不过说了句实话,太子宽宏都未曾说些什么,何来足下越俎代庖。”高氏土司油盐不进,面上笑意不改。
二人气势针尖对麦芒僵持片刻,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正捏着一块脆饵块,慢悠悠就着茶水咽下。
接连赶路疲困,腹中早已饿的饥肠辘辘,也想着点心看着精致尝尝口味,回头替张绥宁置办几份相似点心。
但他不觉得尴尬,身为储君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高主君无意合作,孤不勉强,这便告辞。”
“天色已晚,殿下不留下来用晚膳?接风宴早已备妥。”嘴上挽留,高氏土司却已起身,摆出相送的姿态。
朱高炽轻轻摆手:“孤还要赶赴姚家。”
高氏顺势接话:“殿下还真是客气,老朽送你们一程。”
心底讥诮的想着。
姚堇娘性子比他还要难驯,一对闺女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听说要为质十年的消息,还不得当场把桌子掀了。
今夜太子一行人多半要折返高家借宿,不然只能露宿荒山野岭。
一众属官脸色一沉,方还在品尝土酒土果解乏,齐齐起身跟上朱高炽的脚步。
未踏出厅堂大门。
一名满身尘土的高氏族人,连滚带爬冲撞进来。
“土司大人!大事不好!”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大祸事,也等东宫銮驾离去再说,免得凤姑娘又要斥责我等轻慢东宫。”高氏土司借机出言挖苦。
凤阿朵面色铁青,强压下拔刀的念头。
抬起冰冷凤眸看向朱高炽,对方始终神色淡然。
这般模样,当初在凤氏土堡她父女也曾见过。
好像不在乎他们签约与否,又或者早就笃定他们一定会签合同。
高氏族人脸色惨白,“今日进山狩猎,遇上那氏的那禄一伙。两方争抢猎物起了口角争执,那禄直接开铳,世子当场被打中要害身死!”
一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高土司浑身一晃,差点原地栽倒。
“哎呀,高主君你这……”当心身体呢。
英国公张辅正要挖苦回去。
朱高炽压了压掌,他这才把伤人的话咽回去,不服气的轻哼一声。
高土司年岁已过半百,众多妻妾不管男娃女娃都生不出来,如今承袭名分的是从旁支过继而来的少年继子。
在历史上整个高氏的子嗣底子,也是相当单薄的,多次去过继子嗣,差点地盘就让流官接管。
按照朝廷规矩,土司无子得流官接管。
若要过继或者亲子接任,都要呈报沐王府,经过许可,朝廷稍微较真。
高家就只能改土归流。
朱高炽上前拱手致哀:“主君节哀,不必相送,我等自行离去。”
“殿下留步!”高氏土司双拳攥紧,嘴角凝起冷冽笑意,“哈哈哈,那份户部拟定的合同,我签!”
“合同是你想签就签,想不签就不签的,你当东宫你家开的??”陈洽不悦开喷。
张辅随之挑眉:“主君,合约条款写明,需遣继承人入国子监,如今你已无合适人选。”
“还请殿下宽恕则个。”
高氏土司没了方才雄赳赳的桀骜,匍匐跪在地上,“容我部时日,重新过继人选。”
东宫属官面色皆染戏谑。
现在是天大良机,只要拒绝。
高氏土地便马上由朝廷接管,还签什么合约,铁路沥青路更是爱怎么修怎么修。
正是可以正面打脸,耀武扬威的时候。
凤阿朵凝神静立,屏息等候朱高炽决断,他会和他的属官一样落井下石吗?
“快快起身,高老,你年事已高,不可久跪。杨溥,将合约取来。”朱高炽亲自扶起高氏土司,语气温和包容。
虽然很想吞下高氏,眼馋改土归流后的各方面收益。
可剿灭那氏为流血土官报仇,还用的上高氏,不妨就把土地先寄存在土司手里。
两年后铁路通车,整个南疆都是朝廷的。
杨溥拿出合同,问道:“主君,可还需要下官再行解释条款。”
“不用,什么条款我都签。”
高氏失去唯一筹码,如同赶狗入穷巷的绝望者,拿起琉璃蘸墨笔,接连签了三份合同。
挥袖擦去不断落下的眼泪,面容憔悴狼狈,语调颤颤巍巍,“谢殿下仁慈,不知……不知您惩处那氏时,可否有我高家出兵征讨,呜呜呜…”
风烛残年的老头泣不成声,着实可怜可叹。
就连对他反感不已的陈洽与张辅,心底也生出几分恻然。
“若有机会,孤为你实现。”朱高炽斩钉截铁的道。
高氏土司几欲喋血,头颅重重磕在地上上下,流下血渍,“高氏感沐天恩,愿生生世世效忠。”
凤阿朵满眼震撼,愈发看不透朱高炽胸中格局。
随行一众属官却习以为常般,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
午后,东宫队伍继续南下,奔赴姚氏土司地界。
在马背之上时。
朱高炽一直暗暗思忖针对姚氏的对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姚氏估计比高氏还难搞,也没什么弱点,此番想说服姚氏土司修建路未必容易。
不知朱高燧会使出何等手段,从旁支应笼络土司的策略。
思绪未尽。
天色渐渐昏沉,车马行至姚氏寨城外。
姚堇娘没有来迎接,两名披甲女兵把守寨门,冷面拦下队伍。
“殿下还是请回吧,我们女头人,从来不见男子。”
不见男子,意味着太子来也不好使。
朱高炽早就有心理准备,并不觉诧异,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说动见上一面。
杨溥依旧是谦和的君子做派,拱手施礼:“这不合情理吧,姚氏居于楚雄,与各部关系交好,头人里不乏男子。”
张辅脸上带着看透本质的冷意:“女头人我见多了,还没见哪个不见男人,没男人她哪来子嗣继承?”
“分明就是借口,怠慢东宫!!”陈洽看着身后带来的三千兵马,有种想夺寨的冲动。
入滇以来,这些土司,真是一个比一个桀骜不驯。
分毫不把朝廷放眼里!!
怒气积攒到姚家寨子,都要爆开来了!
女兵神色不动,从容回话:“是小女子表述不周,头人不愿见的事外族男子,纵使东宫,也不能破例。”
方政沉默好一阵,开口劝解:“天色已晚,只求寨中容我等借宿一晚,总不为难吧?”
“实在抱歉,寨内不便留宿外男,还请诸位大人莫要让我等难做。”披甲女兵态度倒是客气。
朱高炽看出来姚家寨并不是有意刁难,就是母系寨子的规矩罢了。
所以,他们几个大男人谈判。
恐怕不会有什么进展。
略微思虑,他想到同样出自母系氏族的凤阿朵,便尝试问道:
“阿朵姑娘,你久居滇中,可知姚家为何直接回绝朝廷巡狩?”
凤阿朵一直就在等,朱高炽不耻下问找她帮忙。
见到表现的机会来了,绕过身前的男子们,见过两个女兵,道:“两位姐姐,我们可以不进,但你们能否通传主君,我来了。”
披甲女兵只觉眼熟,“阿朵姐吗?”
“是我。”凤阿朵只答两个字。
便有一名女兵立刻去禀报。
片刻后,寨门大开。
“女头人有请。”
众人心中一动,凤阿朵随行果然大有裨益。
这位性情古怪的女头人。
东宫的账都不买,偏偏肯卖她情面。
“东宫太子?”没走几步,便见一身披轻甲,肩背开阔的女子走来。
周围女兵纷纷行礼。
朱高炽颔首,她好爽笑笑,“我叫姚瑾娘,见过了,这就是小阿朵吧,好多年没见,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长高了!更美了!!”
说罢,她上前一把将凤阿朵紧紧抱住。
凤阿朵费了许多力气,勉强挣脱她有力的怀抱。
“姚阿姐……你气力真大,此番我随殿下前来,商议修筑铁道一事,朝廷备下盟约合同,需要各家土司签署。”
“拿来,拿来,我签。”姚瑾娘接过杨溥递来的合同,当场就签了。
搞得杨溥有点不适应,“您不看看条文?”
“不用,不用!我妹子说好的,肯定不差,我看合同上有进国子监的人选签字,我有两个女儿,太子一会儿看到,凭资质挑。”
姚瑾娘揽着凤阿朵往内堂走:“今夜不妨留下来痛饮一番,听说那氏那脓包,居然想和你联姻,笑破肚皮!你跟着太子一道来,想来是你爹割肉,把你送去京城国子监了吧?那地方好,学成了以后,就是读书人,长见识。””
杨溥看着签好的合同发呆:“殿下,这份盟约,算是敲定了?”
朱高炽接过来,默默签字。
“已然签妥。”
朱高炽手下三大武将猛将,表情也相当呆滞。
姚瑾娘这女头人……
猛,实在是猛。
性子果断凌厉,直爽不做作。
若战场上遇到这等猛将,很可能会让全军狠狠吃败仗,好在西南没有大反叛发生。
这时,姚一名探马策马狂奔入寨,高声呼喊:“急报,头人,那氏带兵闯我们矿地,掠夺钨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