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可否先看过合同?”
凤阿朵面色沉静下来。
东宫真会抓土司命门,知他们最在乎神约盟誓。
毁约者灭族喋血,永世不入轮回。
原先打算弹性奉行条款的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
朱高炽挥了挥手。
锦衣卫手捧楠木托盘快步上前,三份红绳捆扎妥当的合同,人手一份递至朱高炽、凤弄积、凤阿朵手中。
合同是朱高炽拟定的,条款再熟悉不过,没有马上打开。
纸业上看似密密麻麻千字诸多约束,是防止钻文字上的漏洞背约,实际上总共就短短五个要求。
1. 按签约先后次序,土司可向沐王府申请优先租赁采矿器械,签约越早,机会越大。
2. 须遣一名嫡子入国子监读书十年。
3. 派遣徭役修建铁路,修建的两年免税。
4. 铁路修成,土司享有两年路权,可自行征收过路商税。
5. 土司负有守护境内铁道之责。
凤弄积打开合同,迫不急待浏览一遍。
看到第一条,就感觉踩了大坑,“殿下,怎么只是租赁机械的机会?”
之前可没说!!
那朝廷有权不租赁,租赁期满也可以天价收费,他们耗费人力修了铁路还没机械,岂不亏大?
杨溥从容接话:“主君有所不知,大型矿冶器械打造耗费巨大,产量有限,自京师千里转运更是艰险。若是凤氏肯协力办事,铁路竣工后,器械供给数量上可能不缺。”
“有何解法?”
凤弄积只觉少量器械,对于矿场困局杯水车薪,迫切想要解法。
凤阿朵洞悉道,“怕是要在凤氏土地上,建工坊,就地做加工器械。”
“此事朝廷不强求。”杨溥说的极为客气。
凤阿朵却觉得是刀架脖子上不得不答应,朝廷的工坊都建在安南去了,凤氏要不妥协。
一旦修到那氏去,修到昆明去。
其他土司获利快速壮大,凤氏很快便会被蚕食消亡,她说,“这个条款我答应,我部乃最早签约,是否最有机会申领到矿冶器械?”
“自然如此。”杨溥含笑应答。
凤弄积粗略通读合同,全是对土司有利的条件,心觉没什么问题。
送嫡子进京城那条看着坑,他名下有好几个庸碌不成器的儿子,死上一两个也无妨。
“这些条款,于我凤氏并无苛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咧嘴一笑,“修路挖矿的徭役,我凤氏应下。免税、路权,还望朝廷信守。来人,把凤阿六唤来,签合同。”
在入国子监的嫡子一栏,需要进京为质的人亲笔签名同意,凤弄积想都没想就打算牺牲最小的庶子。
“先不用请阿六。”
凤阿朵阻止道,见凤弄积狐疑,低声道,“阿爹,你是不是漏看页脚小字了?”
“啊?还有小字?”
凤弄积年岁已高,目力昏花。
滇地不比中原,权贵多备叆叇助读,他只得把文书凑到眼前,费力辨认。
凤阿朵面色铁青,一行行看过纸面上,打字机打出的汉苗双语。
“殿下好成算,合同是新学打印制式,边角盖提前盖上东宫的骑缝朱印,说明你们入滇前早早定好条文内容,也知我们一定会签约。”
现在看高位上的朱高炽,就好像看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对方步步推演,早把自己父女的退路尽数算透。
“朝廷和土司互利互惠,我们自然是有把握。”杨溥粉饰太平,更不怕他们不签。
真的互利互惠,就不会把紧要的事打印成小字。
凤弄积满头大汗,才将小字悉数阅读完,“入国子监就读世子,修学满十年,需经朝廷考核。考校合格,方可归滇承袭土司之位;倘若考核不中,土司之位,交由大明流官接管。”
这句话念出口,厅内空气骤然一凝。
“这份合约万万不可签!”凤氏大鬼主挺身抗辩,“我西南土民不熟汉家经义,十年之后科考,极难合格!”
凤弄积冷冷发笑,“太子爷,你这条文随便拿去一个土司地盘,看看谁会签。”
“阿爹,我去京师国子监,必能通过考试。”
阿朵朝锦衣卫伸手。
侍候笔墨的锦衣卫,将一只琉璃蘸墨笔,放入她手中。
凤弄积如遭重击,抢身夺笔,“你要疼死为父吗?你是未来执掌整个凤氏的继承人,将来凤氏非你不可,你在京师万一有个好歹,我族前程休矣。”
“阿爹,我心意已决。朝廷拨款筑路,召部族子弟入京学习,教化西南,是切切实实为黎民谋福。”
凤阿朵意志决然,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朱红指印。
凤弄积抢夺的手僵在半空,老泪纵横:“东宫!!你这是抢夺我的爱女!”
角落写小字是和现代资本学的。
还有更坑人的,写最终解释权归东宫所有,朱高炽还没好意思弄。
朱高炽一时颇为尴尬。
场面弄得好似自己强抢人家女儿一般,下意识挠了挠下巴,“你要是实在不愿,孤……不勉……”“爹,签吧。”凤阿朵把笔给凤弄积。
凤弄积进退两难,气闷的大喝一声,闭眼在纸上草草签字。
力道没收,纸面让笔尖狠狠戳破。
而且这合同还是一式三份,如同在他心上连割上三刀,才算结束。
朱高炽签完,合同便传给痛心疾首的凤弄积。
再签递回来的合同。
杨溥宣布道:“合同内容,你等凤氏手执一份,东宫密库存正本,抄录副本送黔国公沐晟处。可有异议?”
“没有!!!”凤弄积鼻孔出气,气哼哼,音量振聋发聩。
杨溥便收起两份,“那便如此操作,日后其他土司,也是这样的章程。”
“我左右要陪殿下北上,此番,能否一路陪您去高氏?”
凤阿朵单膝下跪,掌心落在肩上,对着主座的朱高炽,行正式大礼。
心底里轻哼。
凤氏签下这坑人合约,左右一定要把高氏和姚氏一起拉下水。
他们定是权衡得失,百般推诿不想签约。
可楚雄三家土司福祸相依,岂有他们置身事外的机会??
朱高炽愣了愣,满意笑道:“甚好,孤打算即刻动身。”
“容我片刻收拾行装,便追随殿下。”凤阿朵行事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凤弄积看朱高炽的眼神,跟人贩子没两样,恶狠狠瞪一眼。
又追着凤阿朵出去,“阿朵,你这就要走?不在家多呆一会儿,你一去就十年,阿爹见不到你,会很惦念,族中事务没你拿主意,该如何好?这狡诈东宫,诡谲无耻,生生剜走我的心头肉啊……”
*
一个时辰后。
朱高炽一行人离武定,车马向西深入,一路穿行过层叠山梁,抵高氏的府衙。
“此地穷山恶水,太子爷,怎的有心思光顾?哟,朵丫头也来了。”
一听年迈倨傲的嗓音,朱高炽定睛一看,高家是个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当家。
倒是出城迎接,礼数是周全的,态度就跟他年纪一样活到头不怕死。
凤阿朵手提苗刀,抱拳微微还礼。
朱高炽并不动气,淡然一笑:“主君说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巡狩四方体察民情。若是此地真是穷山恶水,山河凋敝,自是孤治国无方,必要变革翻新。”
“哼!!殿下好能说会道,我西南千百年了,一向都是这般深林从瘴,能有什么法子革新,上轿子吧!!”
高土司冷冷一哼,嘴上不客气,依旧亲手掀开轿帘。
朱高炽从容登轿。
心中也是明了,高氏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他并不担忧。
在难啃的骨头也有弱点。
譬如高家子嗣单薄……
一行人抵达高氏议事厅堂。
吴中展开铁路勘测舆图卷轴,讲解铁路开通之妙局。
高土司听的三心二意,看都不看便摆手回绝。
凤阿朵知这老顽固的性子,慢慢开解:“铁路一通,矿场可得器械,粮食亦能源源不断运入滇地。”
“什么铁路?什么新式说法合……同?老朽听了半天,也是听不明白,大概是年纪大了,不中用。”
高氏土司淡笑,“朝廷交代的差事,从来不会是美差。太子爷,您还是去姚家,奢家,安家问问,我们高氏不奉陪。”
死棺材瓢子!!
东宫在凤氏大土司地盘,她阿爹即便一开始不愿合作,也是一口一个自称小的,哪有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
凤阿朵心头火起,手已经按上刀柄:“不愿便罢,不可对东宫出言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