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望见,太子立于堤岸,不摆储君仪仗,满身泥污,同民夫一同查勘淤滩,不恃权势。”
白衣公子步出船舱,眺望武昌城方向。江风拂动斗笠白纱,露出线条冷白流畅的下颌。
“纵然是对头,遇上这般人物,也该伸手搭一把。钱财,不必计较。”
那下属眉头紧锁:“可朱家皇室,早有剿灭我等之心。”
白纱青年抬眼,眸光平静。
却自带慑人压迫:“诸位效忠于我,我便保你们平安。”
忽然,他抬头望天,冷冷看着天空中的孤鹰。
*
夜幕笼罩江面,孤月悬于中天。
淤滩疏通出航道,江潮奔涌,重载漕船缓缓靠向石质码头。
民夫草草用过晚饭,又连夜赶工卸货,号子声此起彼伏。
沐昕手下民夫先腾出手,帮太子船队过驳,腾出水道留给后续船只。
“大舅哥,这是铁棍?这么粗,这么长?”
沐昕望着被搬运的钢材,满目讶异,看民夫将沉重钢料挪上浅吃水小舟。
朱高炽没有多细说:“是精炼过的钢材,运去安南建厂。”
铁路尚未筹划落地,他不想过早泄露。
一旦消息外泄,若有人挑起云贵土司群起抵制,全盘谋划皆会受挫。
“我记得你工坊不少奇物,皆靠炼钢而成。”沐昕目光落向一旁钉死的木箱,“这一箱又是什么?分量沉得骇人,莫非是兵器?”
三名民夫用竹竿合力才抬得动箱体,他伸手试了试重量。
使劲全身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英国公张辅刚好查验货物有无受潮,命副将撬开木箱封钉。
“这些是新式火器。安南旧款只可点射,如今这一批,已然能够扫射。”
箱内一排排黝黑金属管,形制近似火炮,若是壮汉便可肩扛。
月光洒落,金属表面泛出冷寒光泽。
箱底铺厚稻草缓冲隔潮,转运途中还要时常更换干稻草。
“南疆多叛,确需利器。”沐昕不知道这些武器什么威力,不过见过红衣大炮平贵地土司叛乱,那叫一个猛。
一轰一座山头平了。
他心中震撼,却又平静。
本来还担心太子朱高炽此去滇南,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
骤然江风狂卷上岸,岸上火把剧烈摇曳,四下瞬时昏暗。
忽而,江心吹来狂风大作。
岸上所有火把忽明忽暗,火光摇曳葳蕤,周遭暗的看不清路。
噗通——
一名民夫踏滑跳板,连人带一箱货物一并坠入江水。
张绥宁攥紧朱高炽衣袂。
瘦弱身子微微发颤:“太子哥哥,我怕黑。”
秋夜江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
朱高炽顺手将她带入怀中,广袖挡住寒风:“晨间启程,便叫你多添一件外衫,你偏不肯。”
一旁张辅捻着胡须,看得暗自含笑,仿佛已然看到抱曾孙的场景。
“把火把尽数换成汽灯。”朱高炽一声令下。
锦衣卫动作利落,换下飘摇火把。
铁质外壳的汽灯立满堤岸,任凭狂风呼啸,灯火纹丝不动,照得码头亮如白昼。
沐昕凑近用手戳了戳,满眼新奇:“此物竟这般防风!若是行军野战……”
脑海已然浮现南疆叛贼溃败,全部诛九族的景象。
朱高炽淡淡回望:“妹夫,我此番代天巡狩云南,无意征伐。众土司若恪守臣节,便可相安无事。”
沐昕忙躬身行礼,额角渗出细汗:“沐王府世代效忠朝廷,我身为驸马,我家孩儿身上亦流朱氏血脉。”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谨。江上风大,我等回老营歇息,妹夫不必相送。”朱高炽轻抚张绥宁的发顶,漆黑眼神颇有几分老谋深算。
“我在近处置下一处宅邸,作为落脚行辕,步行半盏茶即到,大舅哥若不嫌弃,便去我那边。”沐昕诚恳邀约。
躺在茶棚里的朱高燧,一个打挺蹦过来,“走!正好洗去一身泥臭。妹夫,府上可有婢女夜里伺候?”
方才众人都下滩劳作,他不得已也跟着泡了一回泥滩,真是全无藩王威严!
“这……”
沐昕面露窘迫。
朱高燧伸手勾住他肩膀:“京里都说你一直寡居,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不会是真的吧?那身体燥热时,当如何解决?”
“三弟。”朱高炽开口,“孤的腰牌落在堤坝,替孤寻回,遗失是大罪。”
朱高燧哼了一声:“嫌我言语粗鄙,便支开我,我懂。”
“既知晓便快去。”朱高炽神色微沉,“方才开箱的火器,许你取一件把玩,今夜你留守老营。”
朱高燧瞬间一扫不快。
眼睛发亮:“便是方才那箱新式火器?真肯给我玩?”
见朱高炽点头。
他兴冲冲直奔码头,沐昕行辕连个漂亮姑娘都没有,一群老爷们。
哪有火炮好玩呢?
张绥宁小脑袋自朱高炽臂弯里钻出,一脸好奇,“那火器怎么玩?我也想试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高炽真想来一句,女孩子玩什么迫击炮。
除非,是孙尚香。
“你年纪尚幼,待年岁再长些,再给你把玩。”朱高炽柔声安抚。
少女虽有几分失落,依旧乖乖点头。
此处离江边不远,依旧能听到江浪滚滚。
周围田地没有秋日里收成的模样,净是水灾遗留的圩田残迹
“大舅哥,此地六月淫雨不断,冲毁了田地,梅圩岸崩坏千八百余顷,”
沐昕见朱高炽两眼不离荒芜的田地,低声介绍,“我也是刚来不久,便知有此情形,沃土荒废,着实令人痛心。”
“怎不见流离灾民?莫不是有贪官把百姓藏匿起来?”张绥宁微微蹙眉。
沐昕浅浅一笑:“那要多谢玉安的夫君,得灾报,便立刻遣使赈济,按土地大小补偿。”
张绥宁俏脸一红,烧的滚烫。
“可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朱高炽低声叹道,“今年庄稼绝收,百姓存粮匮乏。若是能种红薯就好了。”
此地气候极宜栽种。
种植周期比较短,一般灾害来临前,便能收成好几回。
“红薯?是何种薯类,滋味如何?”张绥宁马上捧着肉嘟嘟小脸,求知若渴。
朱高炽满脸无奈,眼前这女孩还是个吃货,“滋味尚可,只是求而不得罢了。”
眼下红薯还在北美洲大陆躺着呢,明末才会通过西班牙殖民,传入南洋,最后带到中土种植。
等郑和从欧洲回来,可以说服他去美洲逛逛。
抵达沐昕的行辕,朱高炽要了两间房,和张绥宁一人一间。
刚在榻上安躺,就觉身下有动静。
提着汽灯照亮床下,看到张绥宁眼巴巴的,从下面望着他,“你……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