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舅哥?”
沐昕猛地抬头,泥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手中铁锹“哐”地杵进淤泥。
万万想不到会以这般模样让太子撞见,苦笑行礼道:“运送武当营建物料的漕船卡死沙洲,民夫人手吃紧,我便下场搭把手。”
金尊玉贵的驸马,竟混在民夫之中挖河泥。
京中盛赞他容貌俊雅如玉的贵女们瞧见,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
朱高炽眉头微蹙:“为何不多征调人手?”
“哪还有人手?安南交趾征调一批运送物资,山上要修道观,京里工坊要招人。”沐昕窘迫万分的道。
朱高炽挑眉:“往日见你,温润如玉翩翩公子。这般灰头土脸,若是沐王府旧部瞧见,传回云南,沐王府向孤讨要说法,孤可无从辩驳。”
“殿下说笑了。”
沐昕抬手抹掉脸上混着汗水的泥浆,苦苦一笑,“陛下定下工期,一旦延误降罪,我担不起。”
朱高炽立马想到自己从京畿运送的漕船,视线扫到了船队上熟悉的旗帜,一行全困在泥里。
就见英国公张辅也在挖泥清淤。
脱去了官袍,带着手下精锐轻骑赤膊上阵。
朱高炽喃喃自语道:“岳丈也在此处。”
“爹爹!是爹爹!!”张绥宁眼睛一亮,朝着江心挥手。
张辅闻声回望。
靴筒灌满泥沙,全然不顾,大步蹚水上岸,躬身行礼:“殿下,鲇鱼套淤沙堵死航道,我等入广西的船只得在此处卸货,转驳小舟,方能继续前行。”
“进度如何?”朱高炽心里其实明了。
英国公和沐昕虽然运的不是同一批漕运,但是都亲身下水去捞淤泥,看来挺棘手的。
张辅神色凝重:“民夫昼夜轮班,淤沙积得太厚,收效甚微,臣办事不力,还请降罪。”
张绥宁见父亲神色严肃,收敛笑意,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此处不必拘君臣礼数。锦衣卫,全部下滩出力。”
朱高炽挽起袖口,脱去布靴踏入冰凉浅滩,“岳丈,后续调派的行军护卫尚需两日方能抵达,指望不上。”
随行的那一万人护卫军,由朱高炽执掌军权,但大部分都是英国公张辅挥下抽调。
英国公张辅再清楚不过他们的行军速度,颔了颔首,“好女婿,这滩涂中不少尖利石子,你小心着些。”
浑黄江水拍击滩岸,河床被厚黑淤泥抬高,所有重载漕船尽数困在江心。民夫赤足立在水里挥锹掘泥,太子、英国公、驸马沐昕,全都置身滩涂挥汗劳作。
张绥宁站在堤岸高处,女子不便踏入江水,信手掂了掂挑夫肩上的扁担,“你上一边去,本姑娘来干。”
“你……好大力气。”民夫吃了一惊,他两边扁担挂了两大桶淤泥,必须要用肩扛才挑的动。
这女子力拔山摧般,一手便挑起扁担。
张绥宁又抢了一民夫的扁担,快步把两只扁担,一起端走。
两个两手空空的民夫,下巴差点掉地上。
朱高炽怕她大病初愈累着,“玉安,你莫动,我等劳作就好。”
“女婿勿拦,天生就是个泥猴。本性就这样,你若要她装贵女,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张辅一边清淤,一边哈哈大笑。
朱高炽不自觉低笑出声:“亏得此番巡狩出来,若是困在东宫,倒是大材小用。”
张绥宁越干越起劲,哼着软糯小调,来回抬恶臭淤泥,却笑的如沐春风。
朱高炽心中,随口吐槽。
怪力萝莉啊!!这是!
卫东在锦衣卫乃是高手中的高手,位极指挥使,极少干重活。
日头晒的他和手下发晕,看着江水都觉得打着旋,“这不是办法,铲铲淤泥挑上岸,可河床淤沙太厚,挖去一层,底下又翻涌上来新的泥沙。”
“可惜孤的蒸汽疏浚船,还没有造出来。”朱高炽惋惜工业虽然摧枯拉朽的发展,但所有的东西,又不能一蹴而就。
两手已经累到麻木,指尖泡的发白。
不知苦力活要干到几时……
忽的,江上吹来舒爽凉风。
十几艘轻便小舟驶来,舟上跳下数百个壮汉。
个个身板结实,带着设计独特的清淤器械,二话不说就跟着一块挖泥清淤。
码头干活的民夫全都愣住,纷纷停手侧目。没人知道这批人从何处而来,主动上手出力,似乎也没要工钱。
“去问问来历。”朱高炽有些警觉,只觉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冷锐的兵戈之气。
卫东过去询问,然后回禀,“说是附近渔民,看着淤堵,顺道帮忙。”
“你一会儿,给他们每人结五百文,不可让人家白干。”
朱高炽看着这帮人精通清淤,下手熟练,比他们方才进度快多了。
也不管什么兵戈气质,先把码头疏通再说。
干到半晌。
一个老民夫盯着其中一人侧脸,脸色骤变,拉着同伴低声,“是水匪!老夫认得,这伙是江上劫掠过往漕船的水匪,此前老夫所在船只,便是他们打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伴骇然,立马转告其他。
一行人是水匪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到朱高炽耳朵里,卫东请示他如何办。
朱高炽摇摇头,“让所有人,不要妄动。”
在心中连连苦笑,黑猫白猫,能抓老鼠才是好猫。
没有精通河道江水的水匪,他们这一些人要干到猴年马月去?
一干水匪不喧哗不生事,埋头苦干,硬生生清开一大片淤滩。
活计做完,不等工头分发五百文赏钱。
众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悄然抽身,返回小舟顺着水流退走,转眼消失在江中夜色里。
“卫大人,你给我的钱,我没能发下去。”工头无奈看着卫东。
卫东颔首让他下去,禀告了朱高炽。
“悄悄跟上去查探来历,莫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起冲突。”朱高炽蹙眉嘱咐。
数名便衣护卫跟着卫东,悄然尾随小舟,跟进了夜色中。
来到一处芦苇从,眨眼便跟丢。
*
宽阔江面之上。
一叶乌篷大船浮在水波之间。
舱内隔着白纱,端坐一名玉面公子,素白长衫,头戴白纱斗笠,薄纱垂落,大半容颜隐在阴影之中。
方才消失的小舟尽数泊在两侧,一名亲信登上乌篷船,在白帐之外躬身询问,
“公子爷,朱家本是我等对头。何苦白白出手,不计酬劳帮太子疏通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