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阡和郁缳走下飞舟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鹿韭站在青玉广场上朝他们挥手。
酒红色的长发被风拂起,她弯着腰张开手臂,面上带着那种想死你们了的热切笑意。
两个小身影几乎同时朝她冲过去,一左一右扑进她怀里,鹿韭被那两股力道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蹲下身把他们一起搂住了。
郁缳搂着她的脖子在她颊边响亮地亲了一下,缳缳好想你!
郁阡安静地靠在鹿韭另一侧肩头,暗金色的眼睛微微阖了一下,没有说话,可他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鹿韭摸摸这个的头发,又捏捏那个的脸蛋,笑着问他们路上有没有好好吃饭、在别家乖不乖。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往正殿走,边走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游学见闻,郁缳的声音清脆清脆的,郁阡偶尔补充一两句,落地的脚步声轻快而整齐。
郁时站在正殿廊下看着这一幕。
银白长发被风拂动,灰白色的瞳仁落在前面那道正被两个小小身影簇拥着的酒红色轮廓上。
她看见鹿韭低头听郁缳说话时唇角自然弯起的弧度,看见她抬手替郁阡拂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那姿态和从前一样,温柔而专注。
可郁时看了一会儿,慢慢勾起了一点笑,像是隔着一整片山水看见自己种的树终于结了果。
第一天,鹿韭陪两个孩子吃了晚饭,听他们讲了一整晚的见闻,直到他们撑不住困意被抱回房间。
第二天,鹿韭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他们演练新学的功法。
第三天,郁阡盘腿坐在练功房里运转灵力的时候,郁缳在旁边翻一本新心法时,鹿韭看了片刻后站起身,把两个孩子的后领轻轻拢了拢,语气从容地说了句你们自己练吧,娘去找你们母亲说点事,然后就往主院方向走了。
郁阡握着玉简的手停了一瞬。
郁缳翻页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鹿韭离开的背影,金色的大眼睛里浮起一层细细的困惑。
从前鹿韭会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偶尔低声说两句。
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鹿韭来练功房的次数少了,停留的时间也短了。
她每次来都会先检查两个孩子灵力运转的进度,确认一切顺利就点点头说,然后便自然地回了主院。
郁阡和郁缳不傻,两个人趴在练功房的窗台上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瞳仁里捕捉到了同样的念头。
郁阡先收了目光,看着窗外那扇主院方向的窗。
那扇窗的纱帘半掩着,窗内隐约有两个人影正靠在一起翻一卷书册,一边分食同一碟酸果。
他看了一会儿,很轻地吐了一口气,把窗台上的玉简收了回来。
郁缳趴在窗台上没动,手指挠着窗框边缘,声音又低又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被送走那阵子,她一直在跟娘亲在一起。
郁阡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简稳稳地收回袖中。
当天晚上,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去找鹿韭,在月洞门口被郁时拦了下来。
她弯腰蹲在两个孩子面前,银白的长发从肩侧垂落,灰白色的瞳仁不紧不慢地落在他们脸上。
她的目光在郁阡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和郁缳眉心那枚火莲印记之间来回停了一轮,脸上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只挂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交出答卷的神情。
学得不错。郁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次寻常考核,你们娘很满意。
两个孩子站在她面前,小拳头不约而同地攥了起来。
郁阡没有开口,可那双暗金色眼睛里的光沉了一瞬;郁缳的嘴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郁时站起来,银白的衣摆扫过地面,朝主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语气跟方才一样从容:比心眼,你们还嫩。
她走远了。
月洞门的两侧,一个银白短发、一个火红短发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
郁缳盯着那道银白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终究咬了一下嘴唇,向郁阡靠了靠。
郁阡低头看了她一眼,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廊下的风铃被夜风撩动,叮叮地响了几声。
主院的窗纸上透出暖融融的灯火,两道人影映在纱帘上,正靠着同一方矮榻说着什么。
院外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株被修剪过的幼树,正在夜色里重新往下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