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三点,曲筱绡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突然浮上来的醒,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水面。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没有车声,没有灯光,22楼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深夜醒来过。那时候曲父还没搬走,偶尔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到了——“连杰的学费不能断”“他跟我不亲,我得补偿他”。那时候她不懂“补偿”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半夜醒来听到父亲在电话里提另一个人的名字,那种感觉像被关在门外,听到里面的人在笑,但你推不开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些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今天曲父说“我欠他的”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意父亲偏心,是在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欠了母亲和她什么。
手机亮了。凌晨三点零七分,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链接,标题是“云层之上,永远是蓝天”。她点开,是一篇很短的文章,讲的是坐飞机的时候,不管地面天气多差,只要升到云层之上,永远是晴天。文章最后写了一句:“有时候不是天气变了,是你飞得还不够高。”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云层之上,永远是蓝天。她现在还在云层下面,被压着、闷着、看不见方向。但她知道云层是有顶的,飞过去就好了。
早上七点,曲筱绡到公司的时候,大堂里的保安比昨天更多了。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前台旁边,拿着文件夹低声交谈。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昨天在电梯里见过的破产重组律师。曲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也许不是快,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坐电梯上楼。走廊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有人在收拾工位,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一个市场部的同事抱着纸箱走出来,看到曲筱绡,勉强笑了一下。“曲小姐,我先走了。”
“去哪儿?”
“找新工作。”那个同事低了低头,“公司这个月工资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出来,我不敢等了。”
曲筱绡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过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同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上午十点,安迪叫她过去。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不是陆承安,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无框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坐姿笔直。安迪介绍:“这位是方律师,做公司并购的。”
曲筱绡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方律师。“并购?谁要并购曲氏?”
“现在还没有明确的买家。”方律师翻开笔记本,“但安迪跟我说,你对曲氏的情况很了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曲筱绡看了安迪一眼。安迪微微点头。“如果曲氏真的要卖,与其让别人买走拆得七零八落,不如找一个能把它接住的人。”
曲筱绡的心跳了一下。“你想让我接?”
“不是你一个人。是一个团队。”安迪的语气很平,“你了解曲氏的业务和客户,我有资金和资源,方律师负责法律架构。三个人,各管一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曲筱绡看着安迪,又看了看方律师。她们是认真的,不是在试探,是在问她愿不愿意。
“我爸不会同意的。”
“他不需要同意。”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曲氏进入破产程序,资产会被法院拍卖。到时候谁出价高,谁就能买走。你爸没有否决权。”
曲筱绡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买下曲氏。那家母亲跟父亲一起创立、她从小在里面长大的公司。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它的主人,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急。”安迪说,“等曲氏正式进入拍卖程序,至少还要一个月。你慢慢想。”
出了安迪办公室,曲筱绡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买下曲氏,不是赌气,是安迪说的“接住它”。接住那些客户、那些供应商、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员工。接住母亲当年亲手种下的那些树,不让它们被人连根拔起。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店里来了一对母女,女儿三十多岁,想开一家花店,她妈不同意。两个人坐在休息区吵了半天,后来我端了两杯茶过去,跟那位妈妈说——‘你女儿想做花店,你就让她试试。试了不行,她知道回家。不试,她怨你一辈子。’那位妈妈听了没说话,但后来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你’。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帮到她们,但我忽然觉得,我这家店,不只是卖咖啡和办活动的。”
曲筱绡看完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条:“妈,你今天当了一次人生导师。”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
中午,曲筱绡没有在公司吃饭,而是去了邱莹莹的新店。巷子里排着七八个人,生意比开业那天还好。邱莹莹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兼职的女孩在旁边帮忙点单。曲筱绡没有排队,直接走到吧台边。“给我一杯拿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一下。”邱莹莹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曲筱绡靠在吧台上,看着她。邱莹莹的头发扎成丸子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但嘴角是上扬的。做咖啡的时候她会跟客人聊天——“今天降温了,要热的还是温的?”“加一份糖够吗?”“你今天看起来好累,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特调?”
曲筱绡忽然意识到,邱莹莹在做咖啡的时候,和在别的时候不一样。做咖啡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我在努力”的光,是那种“我做这件事很舒服”的光。
“你的拿铁。”邱莹莹把杯子推过来。
曲筱绡接过来喝了一口。“你现在做咖啡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
“熟能生巧。”邱莹莹擦了擦汗,“我以前觉得,开店就是卖咖啡。现在觉得,开店是跟人打交道。咖啡只是工具。”
曲筱绡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总结了?”
“天天跟客人聊天,聊多了就懂了。”邱莹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夸人了?”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事实。”
邱莹莹笑得更开了。
下午,曲筱绡去了关雎尔的公司楼下。关雎尔发消息说今天加班,问能不能帮她带一份饭。曲筱绡买了两份盒饭,在她公司大堂等着。关雎尔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还好。
“谢谢。”关雎尔接过盒饭,“你今天怎么有空?”
“路过。”曲筱绡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你的播客最近怎么样?”
“还行。第二期上线了,播放量比第一期多了一倍。”关雎尔打开盒饭,扒了一口饭,“评论区有人说听了之后哭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因为你戳到人心了。”
关雎尔嚼着饭,含混地说:“我以前在公司实习的时候,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整理表格、写会议纪要、帮领导订饭。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现在做播客,有人说我的声音能治愈她们,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曲筱绡没有说话。她听着关雎尔说话,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我终于在做对的事”的光。她想起安迪说的“你值得被看到”。每个人都值得被看到,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被看到。关雎尔找到了她的机会,邱莹莹找到了她的,母亲找到了她的。她自己的呢?她还在找。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2202的门开着,里面只有邱莹莹一个人,关雎尔还没回来。邱莹莹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
“算不清账。”邱莹莹抬起头,一脸苦相,“新店的流水、老店的流水、兼职的工资、采购的成本……我脑袋要炸了。”
曲筱绡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账本翻了翻。记账方式是邱莹莹自创的,日期、项目、金额,加上一堆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你这个账本,只有你自己看得懂。”
“我自己也快看不懂了。”
曲筱绡想了想。“我帮你找个会计。小规模的代理记账不贵,一个月几百块钱。你花钱买时间,值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那我岂不是又多了一笔开支?”
“你把记账的时间省下来,多做几杯咖啡,就赚回来了。”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帮我找。”
晚上十一点,曲筱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亮了一下,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曲氏的股价又跌了,收盘跌了百分之十二。”
她看着这行数字,没有什么感觉。以前看到股价跌,她会担心父亲、担心公司、担心自己的未来。现在她只是看着,像看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知道了,但改变不了什么。
“安迪跟我说了并购的事。”陆承安又发了一条。
曲筱绡的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看?”
“如果你做,我投。”
曲筱绡看着这四个字,“如果你做,我投”。不是“你应该做”,也不是“别做”,是“你做,我就支持”。
“你都不问我有没有把握?”
“你做事的风格,没把握的事不会做。你能做,就说明有把握。”
曲筱绡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不是因为被信任,是因为有人看懂了她的节奏。
她打了一行字:“陆承安,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话。安迪说过,他也说过。她以前觉得“值得”是一个很虚的词,现在她觉得不是。值得,是“你付出的,有人看见了。你承受的,有人知道了。你想成为的,有人相信你能成为。”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今晚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云层之上,永远是蓝天。她还在云层下面,但她已经在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