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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周一,风暴中心

    周一早上,曲筱绡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多了一排保安。

    不是平时那几个看门的老大爷,是正规的安保公司派来的人,穿黑色制服,别着对讲机,站姿笔直。前台小姑娘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看到曲筱绡进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整栋楼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西装男,手里拿着文件夹,胸口别着访客证。曲筱绡余光扫了一眼,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律师,专门做破产重组的。曲父请了破产重组的律师来公司,不是谈业务,是谈后事。

    她走出电梯,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低声说话,看到她过来,声音立刻小了下去。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老板女儿”的客气,也不是曲连杰倒台那段时间的“可能接班”的试探,而是“这家公司可能要完了,你怎么办”的那种观望。

    她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供应商的催款函和客户的询问邮件。有一封是周总监发来的,问GI项目会不会受影响。她深吸一口气,先回了周总监的邮件——“GI项目一切正常,不会受公司其他业务影响。我会全程跟进,确保按时交付。”打完这几个字她犹豫了一下,在“曲筱绡”下面加了一行:“如有任何问题,您可以直接联系我,二十四小时响应。”

    发完这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二十四小时响应,她能做到。但公司能不能撑到GI项目结束,她不知道。

    十点,曲父的秘书打来电话:“曲小姐,曲总请您来一趟三十二楼。”

    去三十二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沉默得像心跳。她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曲父的办公室她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走进去的感觉不一样。不是“爸爸的办公室”,是一个即将沉没的船的船长室。

    曲父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曲筱绡注意到他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眼镜、没有茶。桌上只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坐。”

    曲筱绡在他对面坐下。

    “公司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曲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曲筱绡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银行要求下个月中旬之前归还五千万,否则就要启动资产保全。供应商也在催款,客户在观望。如果这个月内没有新的资金进来,公司可能撑不过年底。”

    曲筱绡没有说话。这些话她在安迪办公室已经听过一遍了。但从曲父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爸,您需要我做什么?”

    曲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你手里那份证据,能不能给我?”

    曲筱绡的心跳了一下。原来如此。他叫她来,不是为了交代后事,是为了那份证据。

    “你要证据做什么?”

    “给你哥擦屁股。”曲父的声音低了下去,“银行在查,如果查到曲连杰头上,他就完了。我想在他完蛋之前,把公司的资产转移一部分出来,给他留条后路。”

    曲筱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转移资产。他要把公司最后的一点东西,转移到曲连杰名下,留给他唯一的儿子。而他面前坐着的女儿,是他用来办这件事的工具。

    “爸,您让我把证据给您,然后您用它来帮曲连杰转移资产。”

    “他是你哥。”

    “他是我哥,可他也是把公司掏空的人。”曲筱绡的语气控制得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您要卖总部大楼、要转移资产、要给他留后路。那我呢?我妈呢?这家公司是我妈跟您一起打下来的,现在您要把最后的东西都给他?”

    曲父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曲筱绡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她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疲惫。那种被儿子拖垮的、不得不低头的、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的疲惫。

    “筱绡,我欠他的。”曲父终于说,“我当年跟他妈离婚,净身出户,没管过他。后来有了你和你妈,我更没管过他。他现在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曲筱绡看着他。这个逻辑她听过无数次,从那些被儿子拖垮的父母嘴里——“是我没管好他”“是我欠他的”“我得还”。但她今天不想听了。

    “爸,您不欠他的。您欠的是我妈,是我。”她站起来,“证据我不会给您。不是为了害曲连杰,是为了不让您用最后这点东西,去填一个填不满的坑。”

    她转身要走。

    “筱绡。”曲父的声音沙哑。

    她回头。

    “你妈她……过得好吗?”

    曲筱绡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已经不太认识的男人。他会卖惨、会愧疚、会说自己欠了谁,但他不会问“你过得好吗”。他只问母亲。因为他知道,问女儿“过得好吗”,答案可能是“不好”,而他不想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过得很好。”曲筱绡说,“比以前好。”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手也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过后那种空荡荡的、找不到着力点的无力感。她以为她已经不会为父亲的态度生气了,但她还是会。不是因为还在乎他,是因为在乎母亲。

    十二点,曲筱绡在安迪办公室吃午饭。她把曲父找她的事说了一遍,安迪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你爸要证据,不是为了救公司,是为了救曲连杰。”

    “我知道。”

    “你拒绝了。”

    “拒绝了。”

    安迪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现在手里有两份证据。一份是曲连杰挪用资金的,一份是你爸企图转移资产的。前者能送曲连杰进去,后者能送你爸进去。”

    曲筱绡沉默了一会儿。“安迪姐,你觉得我会用吗?”

    “不会。”安迪端起水杯,“因为你不想当那个把家毁掉的人。即使这个家,早就已经毁了。”

    曲筱绡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没有了胃口。

    下午,曲筱绡收到姚滨发来的消息。是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曲氏集团总部大楼正式挂牌出售,估值六亿”。她把链接点开,看到大楼的外观照片,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这栋楼在陆家嘴立了二十多年,是曲父和母亲当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如今它要被卖了。

    她给母亲转发了这条新闻,附了一行字:“妈,大楼挂牌了。”

    母亲回了语音,声音很轻。“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曲筱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那栋楼在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烧自己。

    五点半,曲筱绡准时下班。她没有直接回欢乐颂,而是去了“她生活”。今天店里人不多,活动区空着,休息区只有两个客人在轻声聊天。曲母在书架前整理书籍,一本一本地擦拭,再放回原处。

    “妈,今天生意不好?”

    “周一嘛,正常。”曲母没有回头,“你吃饭了吗?”

    “没。不饿。”

    曲母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看着她。“你爸又跟你说什么了?”

    曲筱绡把曲父要证据的事说了。曲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都是在给他儿子擦屁股。年轻时离婚,觉得亏欠了,就给钱。老了老了,还是给钱。他不知道,给得越多,儿子越废。”

    “妈,你恨他吗?”

    “恨过。”曲母把一本书插回书架,“现在不恨了。不值得。”

    母女俩沉默地站在书架前。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

    “妈,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你会难过吗?”

    曲母想了想。“会。但那是我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我,有这家店。”

    她转头看着曲筱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是那种“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的释然。“筱绡,你也该放下一些事了。”

    曲筱绡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爸。你哥。那些你改变不了的事。”曲母的语气很轻,“你帮了我这么多,该帮帮自己了。”

    晚上八点,曲筱绡回到欢乐颂。2202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邱莹莹和关雎尔的笑声。她探头一看,邱莹莹正举着手机给关雎尔拍照,关雎尔抱着一把吉他坐在沙发上,姿势僵硬得像一棵树。

    “小关,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上周。”关雎尔耳朵红了,“想学一首歌,录在播客里。”

    邱莹莹拍完照,转过头看着曲筱绡。“筱绡,你今天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公司的事。”

    邱莹莹放下手机,走过来拉了拉她的手。“你爸的公司,新闻我们都看到了。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曲筱绡看着她,“我只是在想,有些东西倒了,可能是好事。”

    邱莹莹不懂,但点了点头。关雎尔也不懂,但放下了吉他。她们不需要懂,她们只需要在。

    十点,曲筱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亮了一下,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你爸公司的新闻我看了。你还好吗?”

    “还好。”

    “你不好。”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但不想说也没关系。”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陆承安,你说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放下对父母的期待?”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放不下。有的人在某一刻突然就放下了。没有标准答案。”

    曲筱绡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理解了的、不需要解释的、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的那种酸。

    “我可能正在放。”她说。

    “那就慢慢放。不急。”

    曲筱绡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今夜有云,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云会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