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曲筱绡在“她生活”等到打烊,才动身去赴约。
曲父约的地方不是公司,不是家里,而是一家老牌本帮菜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点过这些菜了。或者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她一起吃过饭了。
“坐。”曲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曲筱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注意到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从鬓角一直白到头顶,像是蒙了一层霜。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干燥,跟记忆中那只牵她过马路的手已经不是同一只了。
“吃了吗?”他问。
“吃了。”
“再吃点。”
曲筱绡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酸甜适中,跟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但不是母亲做的味道,是餐厅厨师的味道。母亲做的糖醋排骨糖放得更多,颜色更深,咬一口会粘牙。
“你妈以前常做这道菜。”曲父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筷子,“后来不做了。不知道为什么。”
曲筱绡嚼着排骨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做了。因为做了也没人吃。曲父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多,回家吃饭的时候少,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扒两口饭就走。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最后自己一个人吃好几天剩饭。
“你找我,什么事?”曲筱绡放下筷子。
曲父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曲筱绡打开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曲父要把名下百分之十五的公司股权转让给她,无偿。
“什么意思?”
“你手里不是有证据吗?”曲父的声音沙哑,“我给你股权,你把证据给我。”
曲筱绡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百分之十五,换五千万的证据。你觉得值吗?”
“值不值,你说了算。”
“那我说不值。”曲筱绡把协议推回去,“我不要你的股权。证据我也不会给你。”
曲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那你想要什么?”
曲筱绡想了想。“我想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当年为什么要让我妈回家?”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公司大了。”曲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
“所以你就让她回家。回家做什么?等你?”
曲父没有说话。
“我妈在家等了你二十年。”曲筱绡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重,“二十年,她等来了什么?等来你出轨,等来你偏心曲连杰,等来你把她当空气。你以为给她钱就是对她好,但她要的不是钱。她是你老婆,不是你请的保姆。”
曲父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你现在说对不起,晚了。”曲筱绡站起来,“股权我不要。证据我也不会给你。曲连杰的事,你自己跟他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转身要走。
“筱绡。”曲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回头。
“你妈她……还恨我吗?”
曲筱绡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老了、已经输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男人。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可怜,是那种“你活该”的可怜。
“她不恨你了。”曲筱绡说,“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楼梯间,靠着墙,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过后那种空荡荡的、找不到着力点的无力感。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他问你还恨不恨他。我说你不恨了。”
母亲很快回了:“你说得对。不恨了。不值得。”
曲筱绡靠在墙上,看着这条消息。不恨了,不值得。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把二十年的恩恩怨怨总结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是所有的错,都值得原谅。但所有的恨,都值得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下楼去了。
车停在路边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地址,然后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上海的夜景很美,霓虹灯五颜六色,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亮的是灯,不是人。她看着那些灯,想着今天的事。父亲老了,曲连杰废了,公司要倒了。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但并没有。不是因为她心软,是因为她发现,赢一个已经倒下的人,没有任何快感。
回到欢乐颂已经快十一点了。2202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邱莹莹应该在店里还没回来,关雎尔已经搬走了。曲筱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手机震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承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谈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谈完了。没什么。”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收起手机,推开2201的门。屋里黑着灯,她没有开,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沙发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了很多事情。想着母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着父亲刚才低头的样子,想着曲连杰那封潦草的辞职信。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家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不好看。但谁都不无辜。
她站起来,去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父亲的“对不起”,母亲的“不值得”,曲连杰的辞职信,安迪说的“你手里的牌”。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摊开,又一件一件地收起来。
手机又亮了。陆承安:“还没睡?”
“没。”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说‘你妈还恨不恨我’。”曲筱绡打了这几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这辈子,只在乎别人恨不恨他。不在乎别人爱不爱他。”
陆承安没有回。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怕被恨,所以拼命讨好。讨好这个,讨好那个,最后谁都讨不好。你爸是这样,很多人都是这样。你不是。你只做对的事,不管别人恨不恨。”
曲筱绡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水流,把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冲开。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远处高架上的车声远远的,像潮水的声音。她想,今天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但也不是“坏”。它只是发生了,像一场雨,下过了就过了。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她还要去公司,还要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邮件、会议、谈判。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