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曲筱绡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线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像一根金色的针。她没有赖床,翻身起来,站在衣柜前发了一会儿呆。挑了那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上次穿它还是GI项目签合同那天。穿好之后看了看镜子,又把衬衫脱了,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不是去见客户,是去喝咖啡。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
出门前她往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想了想,又用纸巾擦掉了。太刻意了。又不是约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约会。
“她生活”周日人不少。活动区在办一场小型画展,墙上挂着几幅本地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休息区坐满了人。曲母在吧台后面帮忙,看到曲筱绡进来,招了招手。“来了?陆先生已经到了,在窗边。”
曲筱绡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陆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极简风格的手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他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合上书。那个笑容不大,是那种嘴角微微弯起,眼睛也跟着弯一点的程度。不是对谁都有的笑。
曲筱绡在他对面坐下。“你几点来的?”
“刚到。”他把书放在一边,“给你点了拿铁,不知道你现在喝什么,猜的。”
“猜对了。”
服务员把拿铁端上来。曲筱绡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绵密,温度刚好。她忽然想起邱莹莹说的那句“看眼神就知道有没有意思”,心跳快了一拍。
两个人没有聊工作。陆承安聊起昨天看的一场电影,说男主角演得太用力了,像在演话剧。曲筱绡说她不喜欢那种太“正确”的电影,她喜欢有瑕疵的人。陆承安说:“所以你写的人物都不是完美的。”曲筱绡愣了一下:“你看过我的文章?”“每篇都看。”
曲筱绡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这不是谦虚,是真的想知道。
“你的文章有刺。”陆承安说,“但不是为了扎人而扎人。是你看到了问题,忍不住要说。”
曲筱绡想了想,笑了。“我妈也这么说。她说我从小就这样,看到不对的事就忍不住。”
“不用改。”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得发亮。曲筱绡看着陆承安,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她生活”的窗边,比坐在任何高档餐厅里都合适。不是因为他穿着随意,是因为他在这里不用扮演谁。
下午三点,曲母端着两盘蛋糕走过来。“店里新出的芝士蛋糕,你们尝尝,给个意见。”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曲筱绡一眼,那目光里有笑意,有试探,还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了然。
曲筱绡假装没看到,用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妈,太甜了。”
“甜点当然要甜。”曲母看着陆承安,“陆先生觉得呢?”
陆承安吃了一口。“刚好。不腻,有柠檬的酸味中和。”
曲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曲筱绡看着陆承安,压低声音:“你故意说我妈想听的话?”
“没有。是真的好吃。”
“你上次在投资谈判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陆承安笑了。“那是公事。这是私事。”
曲筱绡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赶紧低下头,又切了一块蛋糕。
傍晚,曲筱绡接到阿豪的电话。“曲姐,你爸的公司今天接到银行的正式通知,下个月中旬之前要归还五千万的贷款,否则将启动资产保全程序。”
五千万,就是曲连杰挪用的那笔钱。银行已经查到了,不需要曲筱绡出手。
“我爸那边有什么反应?”
“听说他在联系几个老朋友借钱,但没有人愿意借。现在都在传曲氏要倒了,谁都不想当接盘侠。”
“曲连杰呢?”
“这几天没出门。他名下那辆跑车被拖走了,说是欠了车贷。”
挂了电话,曲筱绡站在“她生活”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云层被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曲氏要倒了。不是“可能”,是“要”。银行抽贷、股价暴跌、供应商催款——一个企业倒下的前兆,全齐了。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你今天看新闻了吗?”
曲母回了电话。“看了。你爸刚才又打电话了,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系几个做投资的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做投资的朋友。他问,‘你开店那个投资人不是挺有钱的吗?能不能借我周转?’”
曲筱绡心里一阵翻涌。曲父说的就是陆承安。他居然让母亲去找陆承安借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是我的投资人,不是我的提款机。你想借钱你自己去找他。”
曲筱绡忍不住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妈,你现在说话好酷。”
“不是酷,是累了。不想再替他操心了。”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2202的门开着,邱莹莹和关雎尔在客厅里吃外卖。樊胜美搬走之后,2202少了一个人,显得空了一些,但邱莹莹把关雎尔的吉他架在了樊胜美空出来的角落里,关雎尔把茶几上的杂物收拾得整整齐齐。
“筱绡!快来吃!我点了好多!”邱莹莹招呼她。曲筱绡坐下来,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新店今天生意怎么样?”
“比昨天还好!”邱莹莹的眼睛亮着,“今天来了好几个老店的熟客,还带了新朋友。有个姐姐说,她喝了这么多年的咖啡,我的最好喝。”
“你信了吗?”
“信了。”邱莹莹笑着说,“我以前不信,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行。现在信了。”
曲筱绡看着她。“你变了。”
“我知道。”邱莹莹把一块鸡翅啃得干干净净,“我爸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我变了。我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说变好了,比以前懂事了。我说不是懂事了,是知道要为自己活了。”
关雎尔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莹莹,你以前也是为自己活,只是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小关,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关雎尔耳朵红了,低头扒饭。
晚上十点,曲筱绡回到2201,收到陆承安的消息。“今天下午很开心。谢谢你请的咖啡。”
她回了一个“不客气”。
“你妈做的蛋糕确实好吃。不是客气话。”
“我知道。我尝得出来。”
“你爸今天联系我了。”陆承安忽然说。曲筱绡的心揪了一下,曲父真的去找陆承安了。“他问我能不能借钱周转,我说我的资金有定向,不能投非标的项目。他不太高兴,但没办法。”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去求一个他女儿的朋友借钱,而那个朋友拒绝了。她觉得丢人,又觉得悲哀。“对不起。他不应该找你的。”
“你不用替他道歉。这是他自己的事。”
曲筱绡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松了一下。是的,这不是她的事,是曲父自己的事。她不需要替他丢人,正如她不需要替他承担后果。
“陆承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从别人那里听到。也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爸之间有什么交易。”
曲筱绡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愿意说。
她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不客气。早点睡。明天周一。”
“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她想,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签合同,没有谈判,没有争吵。但是好的那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