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曲筱绡被装修队的电话吵醒。
“曲小姐,地板铺完了,书架也装好了,今天可以让家具进场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是个大晴天。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家具今天送,咱俩一起去盯着。”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多睡会儿,不急。”
“我不困。”曲筱绡翻身下床,“等我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她洗漱换衣服,挑了一件方便活动的T恤和牛仔裤。今天不是见客户,是干活,不用穿得像去谈判。出门前她在22楼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妈的店家具进场,有没有人来帮忙?”
邱莹莹第一个回:“我下午两点下班,过去!”
关雎尔:“我在加班,可能来不了,对不起。”
樊胜美:“我上午没事,一会儿过去。”
安迪没有回,但过了几分钟,她给曲筱绡发了私信:“地址发我。”
曲筱绡把地址发过去,笑了。安迪这个人嘴上不说,但行动从不缺席。
九点,曲筱绡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铺子里了。今天曲母穿了一件旧卫衣,头发用鲨鱼夹夹起来,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书架最底层的灰。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和一大卷垃圾袋。
“妈,你几点到的?”
“八点。先把地面收拾一下,不然家具搬进来就不好扫了。”曲母站起来,捶了捶腰,“你吃过早饭了吗?”
“路上买了包子。”曲筱绡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给你带了两个。”
曲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书架的颜色你喜欢吗?”
曲筱绡抬头看那面从地到顶的书架,原木色,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温暖而有质感。她伸手摸了摸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喜欢。妈,你选的颜色?”
“嗯。我看了七八种木材样品,最后定的这个。”曲母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你帮我把书架的标签贴一下,我一会儿分类上架。”
曲筱绡接过一沓标签贴纸,上面写着“女性成长”“职场进阶”“心理健康”“生活方式”“文学艺术”等分类。她蹲在书架前,一格一格地贴。
贴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女性成长”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母亲把这一排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不是中心,是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想让每一个走进这间店的女人,第一眼就看到“成长”这两个字。
“妈,这一排你打算放什么书?”
“波伏娃的《第二性》,上野千鹤子的《厌女》,还有伍尔夫、桑德伯格……那些让女人知道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书。”曲母走过来,跟她一起看着那排书架,“我自己读了二十年,才知道女人可以不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我想让她们少走二十年弯路。”
曲筱绡看着母亲,只觉得鼻子一酸。她没有说什么“妈你真伟大”之类的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贴标签。
十点半,樊胜美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她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和两箱矿泉水。
“樊姐,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曲筱绡接过来。
“干活要喝水,忙完了吃点水果。”樊胜美打量着铺子,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空间好舒服。怎么想到的?”
“我妈想的。”曲筱绡把水果放在吧台上,“樊姐,你帮我把那边的椅子拆一下包装,一会儿要摆到休息区。”
樊胜美二话不说,过去拆包装了。
十一点,安迪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跟这间暖黄色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曲母面前。
“曲太太,这个空间设计得不错。”
曲母有些意外:“安迪?筱绡经常提起你。谢谢。”
“我说的是实话。”安迪的视线落在休息区的沙发和茶几上,“色彩和动线都很合理,功能分区清晰。你做过商业空间设计?”
“没有。只是以前跑过很多店,知道什么样的店让人想坐下来,什么样的店让人想快点走。”曲母笑了笑,“走了二十年,算是经验丰富。”
安迪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曲筱绡:“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那些装饰画挂上去吧。”曲筱绡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画框,“锤子和钉子在那边的工具箱里。”
安迪走过去,拿起锤子,开始钉钉子。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锤都准。曲筱绡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女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中午,四人在铺子里就地吃了盒饭。邱莹莹还没到,关雎尔还在加班,五缺三,但气氛不冷。樊胜美聊起了她妈的事。
“她昨天回老家了。”樊胜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的事,“打了十几个电话让我去车站送她,我没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曲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曲筱绡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也是母亲,但她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你心里不难受吗?”曲母问。
樊胜美放下筷子,想了想。
“难受。但比以前好。以前每次她来闹,我都觉得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孝顺。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她觉得她没有义务保护我,但我有义务养活她。”
曲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
“不是所有的母亲,都配得上‘母亲’两个字。”
樊胜美抬起头,看着曲母,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安迪在旁边挂完了最后一幅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下。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盒饭,安静地吃着。
两点,邱莹莹到了。她穿着咖啡店的围裙,头发上还沾着咖啡粉,看来是下班直接跑过来的。
“来了来了!”她冲进来,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哇,好好看啊这个店!筱绡你妈也太有品味了吧!”
曲母被她逗笑了:“你是邱莹莹?筱绡经常提起你,说你咖啡拉花进步很快。”
邱莹莹脸红了,挠了挠头:“还在学,还在学。”
“教我用咖啡机吧。”曲母指了指吧台,“我买了一台咖啡机,但不太会用。”
邱莹莹眼睛亮了:“好呀好呀!”
她脱了围裙,洗了手,开始教曲母打奶泡。两个人凑在咖啡机前,一个教一个学,画面意外地和谐。
曲筱绡靠在书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母亲的“她生活”还没有开业,但已经有人在教她做咖啡了,有人在帮她搬家具,有人在钉钉子、拆包装、擦书架。这些人和母亲非亲非故,但她们来了,因为曲筱绡叫了一声。
不是因为她是曲家的女儿,是因为她是曲筱绡。
下午四点,大部分家具都到位了。书架上的书也摆了一部分,休息区的沙发铺好了靠垫,吧台上的咖啡机亮着灯,装饰画挂好了,绿植也搬进来了。
太阳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整个空间暖洋洋的,安静而温柔。
曲母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什么也没说。但曲筱绡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妈。”曲筱绡走过去。
“没事。”曲母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我等了太久了。”
曲筱绡搂住母亲的肩膀,没有说话。母女俩就这样站着,看着这间从无到有的店,像看着一个新生的孩子。
安迪走过来,打破了沉默:“曲太太,周四跟陆承安的谈判,你准备好了吗?”
曲母转过身,点点头:“差不多了。商业计划书我改了三版,财务预测也重新算过了。”
“我看了你的商业计划书。”安迪说,“有几个地方我可以帮你优化一下。尤其是财务预测部分,投资人对数字很敏感,不能太乐观也不能太保守。”
“那太好了。”曲母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晚上。你把文件发我,我改完发你。”
曲筱绡在旁边听着,心里给安迪记了一笔人情。安迪不是“顺便帮忙”,她是特意抽出时间来帮母亲完善商业计划书。这个情,她以后要还。
邱莹莹端着一杯刚做好的拿铁走过来,递给曲母:“阿姨,你尝尝,这是我教的。”
曲母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比外面买的好喝。”
邱莹莹笑得合不拢嘴。
樊胜美把最后的几本书摆上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曲母面前。
“曲阿姨,我不是很会说话。但我想说,您这家店,我会经常来的。”
曲母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随时来。给你留个位置。”
晚上,曲筱绡送走了所有人,和母亲一起锁好店门。走在静安寺的街头,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妈,今天开心吗?”曲筱绡问。
曲母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
“开心。”她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母女俩走在霓虹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筱绡,你跟那个陆承安,是不是不只是投资的关系?”
曲筱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嘴角都会弯一下。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妈看得到。”曲母笑了笑,“我不是在催你,也不是在反对。只是想说,如果有人让你高兴,那是好事。”
曲筱绡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陆承安发来的那些消息——关于账号的建议、关于女性创业的文章、关于他妈妈的往事。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投资人。
“妈,你别多想。我们现在就是合作关系。”
“合作也可以变成别的。”曲母的语气很轻,“但不管变成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不要为任何人放弃你自己。”曲筱绡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安迪说过的话:“你比你妈幸运,你二十二岁就明白了这些。”母亲用了二十年才学会的道理,她现在就知道了。但这不意味着她比母亲聪明,只意味着她比母亲幸运。
因为她有一个愿意让她明白这些的母亲。
回到欢乐颂已经快九点了。曲筱绡洗完澡,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看安迪改完的商业计划书。
安迪改得很细,每一个数据都有标注,每一处用词都更精准。曲筱绡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财务预测那一章的时候,她注意到安迪加了一行注释:“第一年亏损是正常的,重点展示第二年的增长曲线。”下面还附了一个修正后的表格,第二年的营收预期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曲筱绡把这版计划书发给母亲,然后在22楼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大家。周四我妈跟投资人谈判,请大家吃大餐。”
邱莹莹秒回:“我要吃日料!”
樊胜美:“别太贵,筱绡钱包会哭。”
曲筱绡:“你太小看我了。”
安迪没有回。过了几分钟,曲筱绡收到她的私信:“陆承安的投资条款,你们谈的时候要注意控制权。不要为了拿钱让出太多决策权。”
“谢谢安迪姐。我会注意的。”
“你的账号最近更新频率还是低。”安迪跟陆承安说了同样的话,“你可以考虑把‘她生活’的内容放进去,两个东西互相导流。”
曲筱绡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豁然开朗。对啊,她一直在把账号、母亲的店、GI项目当成三件事在做,但其实它们是一件事——女性的自我发现和成长。她的账号讲的是“女性不被定义”,母亲的店做的是“女性成长空间”,GI项目卖的是“悦己”的产品。本质上,它们在说同一个故事。
她打开文档,写到凌晨一点,写出了未来一个月账号的内容规划,每一篇都围绕“女性成长”这个主题展开,其中穿插“她生活”的筹备进展。
写完保存,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今晚的星星很多,远处的车流依然不息。她想起母亲今天站在店里红了眼眶的样子,想起安迪钉钉子的样子,想起邱莹莹教母亲做咖啡的样子,想起樊胜美默默擦书架的样子。
她想,这家店不只是母亲的“她生活”,也是她们所有人的。一个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可以只是自己的地方。
她打开备忘录,写道:
“她生活的第一束光,不是灯光,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