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一点半,曲筱绡在2201的镜子前站了十分钟。
她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要去谈判不是签合同;第二套太随意,显得不够重视;第三套——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配深灰色阔腿裤,不板正也不随便,刚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她要去签GI项目的合同。不是替别人签,是代表曲氏签。合同上的经办人会写她的名字。
这个项目从她进公司的第一个星期开始跟进,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改了十几版方案,被安迪打回来重做了四次。现在,它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文档,变成了一份要盖公章的法律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安迪发来一条消息:“准备好了吗?我二十分钟后到公司楼下,车在等。”
曲筱绡回了一个字:“好。”
她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2202的门关着,樊胜美和邱莹莹都去上班了,关雎尔在实习。曲筱绡走到电梯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
安迪从2203出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看起来不像去签合同,像去参加董事会。
“走吧。”
电梯下行,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走出大堂,车已经在等了。上了车,安迪才开口:“合同条款你再看一遍,尤其是付款条件和违约责任那几条。”
“看了。没问题。”
“到了以后,你先跟周总监打招呼,合同的事交给我来谈。你负责让她觉得,跟你合作是件愉快的事。”
曲筱绡点头。她明白安迪的意思——安迪负责硬的部分,她负责软的部分。不,不是“软”,是“人”的部分。周总监需要一个能听懂她说什么的人,而曲筱绡就是那个人。
GI中国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白色蝴蝶兰,淡淡的香薰味。前台把她们领进会议室,周总监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两份合同。
“曲小姐,安迪,请坐。”
周总监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没有戴眼镜。她把合同推到两人面前。
“条款你们看过,我就不重复了。有几个地方我需要强调一下。”她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交付周期第三阶段的时间节点,你们写的是一月三十一号前完成。但我这边的时间窗口是一月十五号之前,晚一天都不行。你们能不能做到?”
曲筱绡看了一眼安迪。安迪微微点头。
“能。”曲筱绡说,“我们会把第三阶段的资源前置,确保一月十五号前交付。”
周总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你确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曲氏的事。”
“我确定。这个项目我负责到底,出了任何问题,我担。”
周总监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合同上改了一个日期,推过来。
“签吧。”
曲筱绡拿起笔,在经办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放下笔,安迪接过合同,检查了一遍,也签了名。
周总监收起一份,站起来,伸出手。
“恭喜你,曲小姐。这是你在曲氏的第一单,但不会是最后一单。”
曲筱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出了GI中国的大门,曲筱绡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安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别乐了。合同签了,事情才刚开始。”
“我知道。”曲筱绡转过头,笑得眼睛亮亮的,“但让我乐一会儿。”
安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了车,曲筱绡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GI项目签了。”
母亲秒回:“恭喜。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肉。”
曲筱绡笑了,然后又给22楼的群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请客,庆祝一下。”
邱莹莹秒回:“什么事什么事?”
“签了个合同。”
“牛逼!晚上吃啥?”
“你们定。”
樊胜美回:“恭喜。我晚点回来。”
关雎尔回了一个礼花表情。
安迪坐在旁边,看着曲筱绡发消息,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签完这个合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曲筱绡收起手机,想了想。
“把这个项目做好,让周总监满意。”
“然后呢?”
“然后拿下下一单。”
安迪点了点头。
“还有呢?”
曲筱绡知道安迪在问什么。不是工作,是曲连杰的事。合同签了,她在公司的位置稳了一些,但曲连杰那个窟窿还在,而且越来越大。
“等。”她说。
安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晚上,欢乐颂22楼,曲筱绡点了外卖,不是火锅,是邱莹莹想吃的披萨和炸鸡。五个人围在2201的客厅里,茶几上摆满了食物和饮料。邱莹莹举着一块披萨,含混地说:“筱绡,你太厉害了。我才刚学会拉花,你都会签合同了。”
“你也会的。”曲筱绡说,“只是时间问题。”
关雎尔小声问:“签合同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曲筱绡实话实说,“但签下去的那一刻就发现,其实没什么。”
樊胜美靠着沙发,端着一杯可乐,看着曲筱绡的眼神有些复杂。
“筱绡,你跟你哥……以后会怎么样?”
客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问,但只有樊胜美问了。
“不知道。”曲筱绡说,“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他把我的东西拿走。”
“你的东西?”邱莹莹有些困惑。
“公司。”曲筱绡放下可乐罐,“那是我妈跟我爸一起打下来的。不是他曲连杰一个人的。”
没有人接话。邱莹莹低下头吃披萨,关雎尔假装在看手机,樊胜美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佩服。
安迪拿起一块炸鸡,慢条斯理地吃着,像什么都没听到。
庆祝会散了之后,樊胜美留了下来。两个人在阳台上坐着,吹着晚风。
“筱绡,你不怕吗?”樊胜美问。
“怕什么?”
“怕跟你哥撕破脸。怕你爸站在他那一边。”
曲筱绡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我妈一辈子的心血被别人拿走。”
樊胜美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你呢?”曲筱绡问,“你妈还在上海吗?”
“在。”樊胜美的声音很轻,“但我已经不接她电话了。她发了好多条语音,我一个没听。”
“你不怕她出事?”
“她不会的。”樊胜美说,“她要的是钱,不是命。”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曲筱绡听到了底下的痛。不是不爱,是爱被消耗了这么多年,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樊姐,你有想过换个城市吗?”曲筱绡问。
“想过。”樊胜美说,“但我不想逃。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逃走的。”
曲筱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陆承安。
“周四下午两点,你定地方。对了,你那个品牌代理的朋友跟我说了你的账号数据,她觉得非常有潜力。下周她想约你面聊。”
曲筱绡回了一个“好”字,抬头看天。
“你有事?”樊胜美问。
“没。工作的事。”
樊胜美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
樊胜美走了。曲筱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今天她签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商业合同。不是替父亲签的,不是替曲家签的,是替自己签的。合同上的那个名字是她自己的,签字的手是她自己的,未来要承担的责任也是她自己的。
这种感觉,和以前伸手问父亲要钱、要车、要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不是“得到”,是“被施舍”。现在是“挣来”的,每一分都是。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第一单,签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
然后她站起来,关掉阳台的灯,回了房间。
洗澡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化妆,素颜,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但整个人的状态和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一个月前她刚回国,心里想的只有“争家产”。现在她想的不只是“争”,是“建”。建自己的事业,建母亲的信心,建22楼这些女人互相支撑的方式。
她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翻看手机。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装修现场的进度,书架已经全部装好了,墙面刷完了,灯光也装上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温柔。配文是:“快了。下个月试营业。”
曲筱绡放大照片,看着那个快要成型的“她生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回了一条:“妈,你快要找到她了。”
母亲问:“谁?”
“二十八岁的你。”
母亲没有回。但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曲筱绡点开,听到母亲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你比你妈勇敢。”
曲筱绡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
勇敢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勇敢,她就会变成母亲那样——看着自己人生的可能性一个一个熄灭,最后只剩下“等一个不回家的人”。
她不想那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安迪。
“合同签了,但你下周要开始跟进了。我把项目时间表发你了,你按这个节奏来。”
“收到。谢谢安迪姐。”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曲筱绡盯着这行字,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有人对她说“这是你应得的”而不是“你真幸运”。
她从回国到现在,听到最多的话是“你真幸运”——你是曲家的女儿,你爸有钱,你不用奋斗。但没有人看到她熬了多少个凌晨改方案,没有人知道她一边应付公司的人际关系一边帮母亲开店,没有人知道她手里握着曲连杰五千万的证据却要忍着不发作。
“应得的”这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她要去装修现场帮母亲试运营的活动方案。后天她要准备周四跟陆承安的投资谈判。
周一还要回公司,继续跟进GI项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她备忘录里那一条一条划掉的待办事项。划掉一条,新增两条。永远做不完,永远有新的仗要打。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