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连杰的五千万像一块石头,压在曲筱绡胸口整整一个周末。
她没跟任何人说。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说。这件事一旦从她嘴里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她可以把证据递给父亲,可以报警,可以捅给媒体——但她还没想好选哪个。选错了,她输的不只是家产,是母亲后半辈子的退路。
周六上午,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阿豪发来的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五千万的供应链金融合同,虚假的贸易背景,伪造的应收账款凭证,银行的钱打到子公司的账上,然后分多笔转入曲连杰控制的几个账户,再通过地下钱庄流向澳门。
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没有心情。她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又放下了。母亲正在忙装修的事,不想让这些破事影响她的状态。
手机震了一下。陆承安。
“你的账号最近更新频率变低了。在忙别的事?”
曲筱绡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在忙的事太多了——GI项目、公司里的暗流、母亲的创业、曲连杰那个随时会炸的雷。但她不能跟陆承安说这些,他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嗯,最近公司事多。”她回。
“注意休息。账号是你的个人品牌资产,别让它断了更新。”
曲筱绡看着“个人品牌资产”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个陆承安说话方式很有意思。他不是一个劲地让你搞钱,也不是假装关心你的身体,而是把两者放在一起说——账号是你的资产,别让它断了,所以你要注意休息。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对你好”,不煽情,但实在。
她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打开社交媒体后台,看到最近一周的互动数据确实下滑了一些,赶紧写了一篇短文案发出去,是关于“女性创业第一步”的随笔。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做曲氏了,光靠这个账号能养活自己吗?能。但这不是她想走的路。她想走的路,比这个账号大得多。
下午,曲筱绡去了母亲那边的装修现场。
曲母今天穿了一件工装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正在跟水电工讨论插座的布局。看到曲筱绡进来,她招了招手:“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吧台这儿需不需要再加一个插座。”
曲筱绡走过去,看了看墙上的图纸,指了一个位置:“这儿加一个,方便以后接咖啡机。”
水电工记下了。曲母看着女儿,忽然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心事?”
曲筱绡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骗你妈?”曲母盯着她,“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笑得特别多。这两天你跟我说话,每句都在笑。”
曲筱绡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事”,但对上母亲的目光,她忽然说不出口了。那个女人看了她二十二年,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母亲都读得懂。
“是公司的事。”她最终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能处理。”
曲母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能处理就好。处理不了跟我说。”
曲筱绡点了点头,心里暖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需要母亲帮忙——事实上母亲现在帮不了她,而是因为有人对她说“处理不了跟我说”。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周日晚上,曲筱绡在22楼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一,有没有人想吃火锅?我请。”
邱莹莹秒回:“你上周不是刚请过吗?”
“我钱多,不行?”
“行行行,吃吃吃!”
樊胜美:“我晚点回来,你们先吃。”
关雎尔:“我报名。”
安迪没有在群里回复,但过了一会儿,曲筱绡收到她的私信:“你又遇到事了?”
曲筱绡回:“没有。”
安迪:“你每次想请客,都是因为有事。”
曲筱绡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迪这个女人,太敏锐了。她不是猜的,是观察出来的。曲筱绡第一次请火锅是因为GI方案压力大,第二次是因为见了律师心里堵,这是第三次。
“真没有。就是想吃了。”
“行。那我来买肉。”
晚上七点,2201的餐桌上又铺满了火锅食材。邱莹莹带来了自己店里新出的甜品——提拉米苏杯,关雎尔带了一瓶起泡酒,樊胜美迟到了半小时,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看到大家已经开吃了,勉强挤出一个笑。
“樊姐,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事。我妈还在上海,今天又去我公司门口了。”樊胜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半杯,“我跟保安说了,以后看到她别让她进。”
安迪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没说话。
曲筱绡把一盘虾滑推到樊胜美面前:“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樊胜美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夹了一块虾滑,蘸了酱,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这个好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莹莹小心翼翼地问:“樊姐,你妈……她还在上海住哪儿啊?”
“不知道。我也不想问。”樊胜美放下筷子,“她跟我说,如果我不给钱,她就不走。我说你爱走不走。”
餐桌安静了一瞬。关雎尔小声说:“樊姐,你还好吗?”
“不好。”樊胜美坦率地说,“但比上周好。”
曲筱绡举起酒杯:“敬‘比上周好’。”
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举起杯。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邱莹莹喊了一句:“敬樊姐硬气!”关雎尔小声说:“敬大家。”安迪没说话,但喝了。
火锅吃到一半,曲筱绡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接。电话又响了第二次,她才拿起来走到阳台。
“曲小姐?”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我是张总,曲总的朋友。”
曲筱绡想起来了。张总,曲父的生意伙伴,做建材的,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
“张总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曲总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们几个老兄弟想请他吃顿饭,劝劝他。您方便的话,能不能一起来?”
曲筱绡的心跳了一下。曲父心情不好,她当然知道原因——曲连杰的事可能已经瞒不住了。但这个张总打电话给她,不是真的想请她吃饭,是想从她这里套消息。
“张总,我爸的事我不太清楚。您直接问他吧,我就不凑热闹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安迪出来了,端着一杯酒,靠在阳台门框上。
“谁的电话?”
“我爸的朋友,想请我吃饭套消息。”
安迪看着她:“曲连杰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不多。但够多了。”曲筱绡转过身,靠着栏杆,“迟早纸包不住火。”
“你打算怎么办?”
曲筱绡沉默了几秒。
“等。”她说,“等他爆了再出手。”
安迪点了点头,没有问“你确定吗”。她只是说了一句:“如果爆的时候你需要帮助,告诉我。”
“安迪姐,你为什么帮我?”
安迪抿了一口酒,看着远处的夜景。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你这样的处境里,选错了路。”她说,“不是没能力,是没底气。你有能力,也有底气。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时机不对,把好牌打烂。”
曲筱绡听完这句话,只觉得鼻子一酸。
火锅吃完,邱莹莹和关雎尔帮忙收拾桌子。樊胜美坐在沙发上没动,曲筱绡在她旁边坐下。
“樊姐,你妈的电话,你还会接吗?”
樊胜美摇头:“不接了。我让她们有什么事发文字。我不想再听她的声音。”
“你不怕她真的做傻事?”
樊胜美苦笑了一下:“她不会的。她还要靠我弟弟养老呢。”
曲筱绡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你会好的”之类的话,就是拍了拍。
樊胜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曲筱绡指甲上残留的红色甲油印。
“筱绡,你爸妈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她忽然问。
“怎样?”
“这么……硬。”
曲筱绡想了想。“我妈知道。我爸不知道。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撒娇要钱的废物。”
“你不恨他吗?”
这是樊胜美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在阳台上,她回答了“不恨,恨太累了”。
这一次,她的答案变了。
“以前不恨。”她说,“现在有一点。不是因为他不给我家产,是因为他把我的母亲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樊胜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曲筱绡很晚才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张总那个电话。曲父心情不好,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或者至少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没有找她谈话,没有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把她当成可以商量的人。
在曲父眼里,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儿”。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陆承安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她经济时代:女性创业者如何拿到第一笔融资》。下面附了一行字:“这篇文章里的几个建议,可能对你妈妈的店有用。你可以转给她。”
曲筱绡点开文章,看了几段,确实很有用。她把链接转给母亲,然后给陆承安回了一条:“谢谢,转了。”
陆承安秒回:“还没睡?”
“没。你不也没睡。”
“在看项目资料。你那个账号今天更新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好。”
曲筱绡愣了一下。她下午发的随笔,自己觉得写得一般,没想到陆承安看了,还特意提了一句。
“你觉得哪里好?”
“最后一段。‘一个女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就只能接受别人给她的。’这句话很多人想说,但你说得具体。”
曲筱绡盯着这条消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被人读懂了。
她回了一个“晚安”,放下手机。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深沉。22楼的灯陆续熄灭,但2201的灯还亮着。曲筱绡坐在床头,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时机快到了。别急。”
然后她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一。新的一周,新的仗要打。但今晚,她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