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曲筱绡刚到公司,就被曲父叫去了三十二楼。
这一次,曲父没有让她坐。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雪茄。曲筱绡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肩膀的线条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
“关上门。”曲父说。
曲筱绡转身把门关上,然后站在原地。
“爸,您找我?”
曲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失望,但又不完全是对她的失望。
“曲连杰的事,你知不知道?”他问。
曲筱绡的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表情。
“您说的是什么?”
“别跟我装。”曲父把雪茄扔在桌上,“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查他的账?”
曲筱绡沉默了一瞬。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它来得比她预想的早。阿豪的调查报告她锁在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分享。但曲父还是知道了——也许是从财务部听到了风声,也许是曲连杰自己先告了状。
“我没有查他的账。”她选择了部分实话,“我只是在整理GI项目的资料时,注意到了那家子公司的财务状况不太对。”
曲父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现金流有问题,借款增长太快,有些支出的去向不明。”曲筱绡说得很克制,没有提具体的数字,没有提澳门,没有提五千万。
曲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曲筱绡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岁月不饶人”的老,是那种被儿子拖垮的、一夜之间白了头的老。
“你哥的事,我来处理。”曲父最终说,“你不要插手。”
曲筱绡想问“你怎么处理”,但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在曲父眼里,她是女儿,不是继承人。女儿不需要知道这些,女儿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嫁人,在适当的时候闭嘴。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要走,曲父忽然叫住她。
“筱绡。”
她回头。
“你最近跟你妈……在做什么?”
曲筱绡的心又提了起来。曲父知道了母亲在开店的事?还是知道了她给母亲报创业课的事?
“没做什么。”她说,“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在陪她。”
曲父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曲筱绡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着走廊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在乎的不是母亲在做什么,而是母亲有没有“安分”。在他的世界里,妻子和女儿都应该安分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上——妻子在家等丈夫回来,女儿在适婚年龄嫁人。他不允许她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
曲筱绡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忍。还不是时候。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安迪的办公室。
安迪正在吃一份沙拉,看到曲筱绡进来,推了推桌上的另一个餐盒:“多买了一份。”
曲筱绡坐下来,打开餐盒,是鸡胸肉和藜麦。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两口。
“你爸找你了?”安迪问。
“你怎么知道?”
“你从三十二楼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安迪叉起一块黄瓜,“他说什么?”
“他说曲连杰的事他来处理,让我不要插手。”曲筱绡放下叉子,“安迪姐,你说他真的会处理吗?”
安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说实话。”
“不会。”安迪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要是会处理,二十年前就不会让你妈回家。”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曲筱绡头上。不是因为她没想到,是因为有人替她说出来了。二十年前,曲父让母亲“回家享福”,不是因为母亲能力不行,是因为他想要的是一个“在家里等他”的妻子,不是一个平起平坐的合伙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干的妻子和能干的女儿。他想要的是个儿子,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听话的、不会跟他抢风头的儿子。可惜儿子是个废物,妻子和女儿又不甘心当废物。
“那我该怎么办?”曲筱绡问。
“等。”安迪说,“但不是被动地等。你继续做你的事——GI项目、你妈的店、你的账号。等他自己兜不住了,你手里的牌就是最后的底牌。”
曲筱绡点了点头。安迪说的,和她想的是一样的。但听到别人说出同样的话,她的底气足了一些。
下午,曲筱绡请了半天假,去了母亲的装修现场。
进度比她预想的快。墙已经刷好了,书架的基础框架也搭了起来,地面正在铺地板。曲母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跟工头说着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曲筱绡进来,她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一下这个颜色。”
她指着墙上的色卡——一面墙刷了暖黄色,另一面是浅灰色。
“暖黄色的好看。”曲筱绡说。
“我也觉得。”曲母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对了,陆先生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曲筱绡愣了一下:“陆承安?”
“对。他说他那边初步评估的结果出来了,愿意跟进我们的项目,下周想约我们再聊一次,细化一下投资条款。”
曲筱绡的心跳加速了。陆承安的投资如果谈下来,母亲的“她生活”就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是市场对这个项目的认可。
“他有没有说要投多少?”
“没说。说下周细聊。”曲母看着女儿,“筱绡,你觉得这个人靠谱吗?”
曲筱绡想了想她跟陆承安接触的几次——不画饼、不吹捧、做事认真、说话实在。而且他看她的那个账号,连数据都研究过。
“靠谱。”她说,“但谈判的时候别放松警惕。他再怎么靠谱也是投资人,不是来做慈善的。”
曲母笑了:“你比你妈会做生意。”
“你教的好。”曲筱绡也笑了。
晚上,曲筱绡回到欢乐颂,在电梯里碰到了樊胜美。
樊胜美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圈不红了,嘴唇上有了一点口红,头发也吹过了。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曲筱绡说不上来,像是某种东西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时留下的纹路。
“樊姐,今天你妈还来了吗?”
“来了。”樊胜美说,“但我没见她。我跟前台说了,以后她来,就说我不在。”
电梯到了22楼,两个人走出来。
“你不怕她一直不走吗?”曲筱绡问。
“怕。”樊胜美站在2202门口,“但我更怕我一辈子都被她绑着。”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曲筱绡听到里面传来邱莹莹的声音:“樊姐回来啦!我给你留了饭!”
曲筱绡站在走廊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2202虽然只有三间小小的卧室和一张共用的餐桌,但那扇门后面,有人在等樊胜美回家吃饭。也许不是亲人,但比亲人更知道她在经历什么。
她回到2201,换了鞋,打开电脑。今天曲父找她谈话的事,让她心里压了一块石头,但她不打算今晚处理。今晚她想做一件小事——给账号写一篇新文章。
她打开文档,想了一会儿,写下了标题:《当你的父亲说“你不要插手”》。
她写了自己今天经历的这件事,但没有指名道姓,用的是“一个朋友的经历”的口吻。她写了那种被排除在家庭大事之外的窒息感,写了“女儿”这个身份在某些家庭里意味着什么,写了被要求“安分”是什么感觉。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
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炸了。几百条留言,大多数是女性,说的都是类似的话——“我爸也是这样”“我哥欠了赌债,我妈让我还”“女儿永远不如儿子”。
曲筱绡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一个人。天底下有太多太多被“女儿”这个身份困住的女性,她们在各自的角落里,忍受着同样的不公平。
手机震了一下。陆承安。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但你要小心,如果被你家那边的人看到,可能会有麻烦。”
曲筱绡回:“我知道。所以我用的是网名。”
“网名也能查出你是谁。现在的互联网没有秘密。”
曲筱绡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陆承安这个人有点矛盾。他一边鼓励她做个人品牌,一边提醒她风险;一边想投资她母亲的店,一边让她别放松警惕。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人”或“坏人”,他是一个清醒的人。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不是让你不要写。是让你写的时候想好后路。”
曲筱绡盯着“后路”两个字,忽然问了一句:“陆承安,你为什么做女性消费赛道?”
陆承安这次没有秒回。隔了几分钟,他才发来一段话:“因为我妈当年想开一家书店,我爸说女人不需要事业。她没开成。后来她得了抑郁症,五十岁就走了。”
曲筱绡看着这段话,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想起母亲那张年轻时的照片,想起母亲说“我想把她找回来”。如果母亲没有遇到曲父,没有放弃事业,她会不会一直活得明亮而自信?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
她打了一行字:“你妈如果看到你现在做的事,会骄傲的。”
陆承安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晚安。”
曲筱绡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上海的夜色深不见底。但她忽然觉得,那些“不被看见”的女性——她的母亲、樊胜美、陆承安的母亲、评论区里几百个陌生人——她们不是真的“不被看见”,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看。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不是为了争家产。是为了让所有‘不被看见’的人,被看见。”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