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夕阳马上就要落下。
来到安塔城足有两个月,博尔第一次见到了安塔港,它的历史甚至比安塔城本身还要早。在雷斯梅特勋爵将安塔城选作他的封地之前,世世代代的渔民们就在安塔港捕鱼为生了。
此刻,在少年的面前,广阔的狂暴洋的海平线在他面前一字展开,半个夕阳正缓缓落入海面,将粼粼的波光染作橙红色。海平线上的天空和云朵被淡紫色的水墨渲染成一片倒影,天光云影中,银月女神苏菲亚的面相若隐若现。
海平线的中央,安塔港的主建筑——“青船”矗立在海岸边缘,在即将降下的夜幕中投下宏伟的倒影。
在青船的周围,垂下无数流线型的木质走廊,与岸边的码头相连。此刻,因为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动去防守安塔城了,海岸边只剩下少量的警备队。
看到穿林骑士团前来时,警备队的哨兵吹响了号角,不一会,港口的守备官便来与他们相见。
“情况紧急,帮我们守好出口。”博尔向守备官行礼。
守备官是一名年约五十的老水手,自然是不认识博尔,他的目光看向在博尔身后的穿林骑士团团长。团长颔首:“他是塞洛蒙家族的朋友,现在,穿林骑士团全权听他指挥。”
老海兵干脆利落地点点头,便开始安排海岸守卫队。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道:“这附近没有其他出口啊?”
博尔望向海平线:“马上就会有了。”
他眯着眼睛,在心里计算着太阳的角度和当前的时间。
很快,血红色的太阳没入水中,暮色笼罩了一切。
德克纵马上前:“还有多久……”
“就是现在。”博尔斩钉截铁地说:“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一瞬间,菲洛手中的圣物和博尔腰间的佩剑开始闪烁,金色和紫色的光柱腾空而起,溶入了头顶的天幕当中。
在海岸守卫队和穿林骑士震惊的目光中,时间仿佛开始倒流,太阳再次从海平面升起,在空中放出万道金光。
晨昏已被逆转。
博尔将镜海志交给德克。青年人策马向前一步,高举手中的量子脑,一道银色的能量环从半神器中波动而出,所过之处,一切自然景象都静止了下来,连永远汹涌着波涛的狂暴洋都平和如镜。
海面上,在初升的夕阳中,完美地映射出了安塔城、青船和此刻还在打鱼的渔船的倒影。
博尔的秘法视野里,能看到海面的倒影开始波动,以太剧烈地颤动着,蕾尔的法则正约束着以太向两个方向退去,使得物质世界也产生了扭曲——
但比这更直接的是他的系统。在场所有拥有系统的人都弹出了一个弹窗:
“半位面‘安塔城之影’已经打开。”
博尔提高声音:“各位,入口已经打开,向海面进军!”
他孤身策马,向着沙滩和平静的海面驰骋而去。
在他背后,穿林骑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迟疑了起来——他们不是海军,也不会游泳。
唯一跟着他向海面奔跑的是菲洛希尔,少女毫不犹豫地驾马跟在了他后面。
很快,两人就驶到了水面和海岸相接之处。
博尔胯下的老马试探性地点着水面,脚下的水面如同镜面一般坚实,少年驾驭着它,在海面上转了一个圈,勒马,看着穿林骑士们。菲洛跟在他的身后,也停了下来。
“出发!跟上他!”老团长拔出剑来:“履行我们的职责!”
穿林骑士们跃身上马,向着海面开始飞奔。
很快,所有人都进入了海面之中,他们脚下的海水清澈透明,鱼虾清晰可见,但是所有生物,从游曳的鱼类到摇晃的海草,都凝固了下来,仿佛时光已经停滞。
圣物的力量开始波动,所有人的身影都逐渐淡化,消失,从物质位面消失;但脚下的海面上,他们的倒影依然栩栩如生,仿佛他们正行走在波涛之中。
博尔面前的世界从脚下的倒影翻转到了头顶,确切地说,是他们所有人都被映射入了海平面下的倒影之中。
他面前,便是安塔城。
博尔自己也惊呆了——他知道老爹肯定不会把这个进入的仪式弄得非常复杂,因为德克压根就不是施法者的料;但是他没想到最终的结果会这么震撼。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多梅尔的眼中也浮现出一丝震惊的神色:“用精灵的圣物将光影固定,再用神器停止时间,最后将半位面藏在海平面上,安塔城的倒影之中……虽然不难,但是能想到这种手法的人绝对不一般。”
她背后的穿林骑士们倒是没什么感觉,子爵的护卫队每日大部分进行的是战斗训练,遇到神秘学问题只要去找战法师就好了,他们只负责延伸子爵的意志。
德克皱起眉头:“我能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他用手向前指去。
“就按你听到的方向,向前走!”
博尔回头招呼着后面的骑士们:“小心,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遇到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话还未说完,背后老团长抽出佩剑,一道剑光贴着他的脖子甩了过去,刺死了他背后飞来的一只小恶魔。
少年转过头去,只看到远处安塔城的倒影下,涌出了一排猩红色的线。
那是各种各样的恶魔和污染者,大量的巴布魔和狂战魔组成了一道混乱的战线,其中混杂着飞行的弗洛魔和小恶魔。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浑身生满了倒刺的魔裔污染者,他们已经无药可救。
多梅尔放飞了一只秘法信使,白鸽形状的侦查眼向天空飞去。她通过一个心灵连线将面前的情况连接给了博尔、德克和老团长。
恶魔的大潮并不是终点,在大潮之后,沉睡着一只巨大而肥胖的怪物,它生着公羊般弯曲的角,流下的涎水不一会就回变成身体残缺的小恶魔,如同肉山一般盘踞在安塔城阴影的最中央。
那个位置正是安塔城商业街,雷斯梅特公爵雕像的位置。
它的身躯时明时暗,像是老式电视机当中信号不好的画面一般。当它虚化时,能看到它的身体下面压着的雕像底座。
一枚锈红色的铁片插在雕像底座上。
即便博尔不知道传承遗物是什么形状,但他也为秘法视野中,那枚铁片的力量感到震撼。从半位面的物质层上看去,它不过是一枚铁片;但从以太界来看,它的力量甚至远远超过盘踞在它身上的巨大恶魔。
在以太视野中,青色的光焰穿透恶魔的虚影,几乎要撑破天穹。
“那就是林间之王的传承……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杀过去。”老团长皱着眉头说道:“年轻人,你的计划是?”
博尔思考了几秒。
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思考一个完美的方案:“向我们涌来的恶魔毫无疑问都是面前这位恶魔领主的眷族,对这些异界生物来说,四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尚且不知道他们当前的力量达到了什么等级……”
“但我们必须到达魔潮的背后,直面恶魔领主。”
老团长点点头:“然后呢?”
多梅尔站起来:“我和埃尔蒙德先生会对付它的投影,你们尝试潜入进去,偷走传承遗物。”
“我们怎么撤退?”德克问道。
“反向启动晨昏之畔就可以,我们是在倒影里,只要天象再一次逆转,我们就会掉出来。”
博尔咳嗽了一声:“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也是,你的基础魔法学还是不错的。”多梅尔用手将长发甩到背后:“老头,你还有问题吗?”
老团长摇摇头。
他从鞍座上取下长枪,青色的战气涌入枪身,在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仿佛风中猎猎招摇的战旗:
“穿林骑士团的各位,我们的敌人是帝国神话中才有的敌人!这将是很多人的最后一战,也可能是我自己的最后一战,但我们会后退吗?”
骑士们齐声答道:“不会!”
“我们是雷斯梅特的后代,是森林的子民,是公国的利刃!”老人双手高举长枪:“为了雷斯梅特,为了神枪‘科尔索斯’!”
德克不知何时也进入了穿林骑士的第二排,手举长枪,和其余骑士一起呐喊:
“为了雷斯梅特!为了科尔索斯!”
“冲锋!”
二百余名穿林骑士一起策马,在锥形阵的最尖端,是他们的团长,须发皆白的老人手持长枪,身着重甲;在他背后,骑士们放平长枪,如一柄利刃般和恶魔的潮水狠狠对撞在一起!
几乎在第一时间,前排的大恶魔们就被撞飞了出去,人马具装的骑士们的冲击力不是区区几只狂战魔可以抵挡的,它们几乎像是皮球一样被踢飞出了几十米。
在他们头顶,多梅尔女士缓缓升空,她说自己魔力不足显然是一个谣言,随着她的挥舞,一个一个闪烁着电光的能量球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阵线的薄弱处。每当这时,老团长就会率领骑士团向着薄弱方向冲锋,进而凿穿它。
在骑士队列的最后,响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
是艾莉尔,少女拨动琴弦,唱起了一首在帝国人人都听过的战歌——
《奥兰多之歌》。
歌曲用古帝国语所作,博尔和系统的自动翻译都听不懂,但他当然知道这首歌描述的是什么内容——
千年前,帝国立国的最后一战,人类与精灵在帝都的大平原外几乎流尽了血。
高傲的精灵们不肯承认失败,使用战略级禁咒“众星之终末”,却破开了蕾尔外被称为“神骸之井”的古老的传送门的封印。
一瞬之间,早已窥伺已久的六位恶魔领主传送到现世,几乎将整个蕾尔毁于一旦。
人类与精灵们即将遭遇灭顶之灾,智者和英雄们在灭世的威胁面前黯然失色。
然后,帝国最强的骑士,奥兰多·加洛林拔剑而起,以一人之力将四位半神恶魔领主送入地狱——阿迪奥斯,科斯彻奇,格拉兹特,苍蓝之夜——最后力竭而死。
他的佩剑“迪兰德尔”也在战斗中碎裂,变为无数碎片。博尔突然意识到,他们此刻面对的情况,和当时竟是如此得相似。
骑士们的气势再度攀升,他们应和着少女的歌声,丢下骑枪,抽出背后的巨剑,纵马向前,在魔潮中杀出一道血浪来。
少年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燃烧——作为施法者,他本应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的头脑,用最正确的方法来解决一切问题。
可现在,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拔出自己的佩剑,向前冲锋的欲望。
“注意侧翼!”老团长的命令威严地传来,一头高大的双头巨人挥动大棒,向着队伍侧面袭击而来。下一刻,博尔的法术已经到了它的头顶,两道灰色的射线没入了它的身体;而后,德鲁伊腾空而起,化作一头巨龙,振翼飞翔,将双头巨人的一只头颅生生扭断。
骑士们再度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每个人的武器上都激发出了青色的战气,化为实质的能量刃切割着周围敌人的身体,一排一排的恶魔好像割麦子一般倒下。
博尔面前突然一空,在血色的天幕下,魔潮已经被穿林骑士们整个凿穿。虽然他们人人带伤,还有几位骑士已经坠马,消失在魔潮中——
但他们毕竟做到了。
德克的左臂正在汩汩流血,三圣的牧师将一个一个神术洒在骑士们身上,确保他们不会因感染和伤口死去。
在他们面前,便是镜像世界中安塔城正中的雕像,一只庞大的恶魔领主正坐在碎掉的雕像底座上。
距离一切只有一步之遥。
突然,博尔面前亮起了一扇传送阵。
黑色的传送阵中,一排排全副武装的战士踏步而出。为首的人身穿皮甲,手持黑剑,不是诺伦又是谁?
“看来我们还是赶上了。”魔剑士苦笑一声。
“是的。”博尔点点头。
“我们已经没有和谈的理由了吧。”诺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废话。”罗宾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光头刚才就在骑士团的侧翼,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么,就只有用刀剑来解决了。博尔,埃尔蒙德先生,我确实不愿意成为你们的敌人——但,那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他背后,镜海的战团长挥手:
“鸢尾花特别行动队,瞄准!”
“这些镜海人是我们的敌人,团长。”博尔低声说道:“他们极度危险,而且无法交流。”
老团长点头:“我早就知道你们镜海人是这样的。”
他拔出长剑——骑枪早就折断在了刚才的冲锋中——“穿林骑士团,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