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和埃尔蒙德未必能给他们争取太多时间,这一点博尔是清楚的。诺伦不是弱智的话,很容易就能立刻明白这就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这并不是博尔喜欢的那种严谨可靠的作战计划。
他和菲洛七手八脚地把子爵扶上马背,然后把捆成粽子的小男孩也丢在了子爵身后。
“德克!你和艾莉尔带着你父亲先走!”博尔喊道:“我去解决血池!”
塞洛蒙子爵需要人护送,而只要子爵成功回到城内,作为军事主官以及子爵领领主的他便可以统筹目前不顺畅的兵力,进而对博尔进行支援。
至少要比现在多梅尔带着一群法师纯靠超凡能力支撑要强得多。
“可是…”德克的表情显然有些犹豫,他学习到的信条中,抛弃同伴是绝对不能容许的行为。
还没等他说话,马背上衰弱的塞洛蒙子爵却开口了:“你是章问天的儿子?”
“自从来到蕾尔之后,感觉每个人都认识我父亲。”博尔苦笑。
老兵身上满是伤痕,嘴角乌青,额头流血 显然是遭受过严刑拷打,但他仍然在马背上坐得笔直。
他点点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承你们镜海人的情。”
然后,子爵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侧身,将佩剑递给博尔。
少年接过佩剑,此剑名为“歌唱之金”,通体由精金打造,剑身纤细,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映射着着莹莹的辉光。
仔细看去,能看到剑尖上流溢而下的附魔纹路,罗宾说这柄剑有成为铭印武器的潜质,应该不是虚言。
“晨昏之畔的另一半就熔铸在这柄佩剑之中,”子爵严肃地说:“我用不来这把武器,但它除去武器之外,也是一把钥匙,所以我五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着它。”
博尔有些发愣,他不太理解在这个时候子爵把剑给他是什么用意。
“太阳马上升起了,黎明到来之际,这把武器依旧可以发挥圣物的作用,让你们两人隐身。”
子爵咳嗽了一声:“我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但是至少,我委托你们,尽量消灭血池的影响。”
他面前弹出一个系统弹窗——在子爵将佩剑交给他之后,佩剑的属性就浮现在他的模拟系统中:
【名称:歌唱之金
物品等级:橙
命令词:“苏菲亚的歌行”
+3破法锐锋细剑
额外效果:说出命令词后,只要当前时间段并非黑夜,持有者及周围十尺内选中的友军的身影会隐没在微光中。
制造者:罗宾
注:此剑需要投入更多材料来进一步提升其能力。】
博尔接过金剑,别在腰间,随着他念出命令词,一道微光掩盖了他和菲洛希尔。
“子爵大人,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父亲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少年在隐形中问道。
老兵的神情第一次变得有些迷茫。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过我可以简单地对你讲。”塞洛蒙子爵点点头:“四年前,你的父亲回到蕾尔,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第一代雷斯梅特公爵的传承,也即,林间之王的传承;另一样东西,是晨昏之畔这件圣物。”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章是我见过最异想天开,最才思敏捷的人,根据姐夫的遗嘱,他从姐姐手中取走了传承封印,然后用晨昏之畔将其封印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但事与愿违。”
“他的合作者中,有人背叛了他,我们至今不知道那个人具体是谁,但是当我和多梅尔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关闭了封印。他的肉身被留在了封印之外,但他的灵魂仍然留在了封印之中。四年了,我们没有人敢于解开封印,不仅是因为……”
博尔叹了口气:“不仅是因为他是个镜海人,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对吧?”
老兵有些赧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也不知道怎么打开那个封印,只知道封印具体的内容和晨昏之畔有关系……但如何使用这件圣物?怎样操作才能找到公爵的传承?我们一概不知。”
少年大概明白了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升起之前难以想象的希望。
他距离救出自己的父亲,只差一步。这一路走来,他在蕾尔穿行了足足四个月,失去了一些朋友,结识了一些朋友,到了这一天,他终于接近了他最开始的目的。
“另外,现任公爵也不愿意让我们继续追究这件事……聪明如你,应该可以明白吧?”老兵疲惫地说。
没错,获得了第一代公爵的传承之人,天生具有对整个公国的宣称。
所以当年公爵会逼死他的亲弟弟,会任由这一切湮没在历史之中。
博尔突然感觉有些愤慨,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孩子,十五年前,烛火战争开始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你的同胞在这片土地上横行无忌,烧杀掳掠,我对你们镜海人没有好感……”子爵看不见博尔的表情,他只是朗声说道。
“但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你们两人用自己的做法证明了你们是可以信任的。这一个月来,你和德克一起参加骑士竞技大赛,我一直在观察你。虽然不是帝国人,但你的所作所为堂堂正正,无愧于骑士之名。”
他对着德克颔首,策马。
“所以,我可以放心地把拯救这座城市的使命交给你,孩子。以你的生命为最优先,尽力去做,做不到也不要紧,无论你做到哪一步,你都是塞洛蒙家族的朋友。”
塞洛蒙子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自身实力低微,不如姐姐和姐夫,但我从来没有让小孩子送死的习惯,即便你完不成这个任务,大不了就让整座城市毁灭掉好了,那也是女神对我们这些不敬者落下的命运,我绝不会命令你‘你必须去拯救这座城市’——但我要请求你,孩子,帮帮我们。”
博尔低声说道:“先生,我尽力而为。”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如果我父亲在这里,他会做同样的事情的。”
说罢,他转过身:“德克兄弟!”
“我会回来找你的!别死了!”青年人最终没有反对,他拉着恋恋不舍的吟游诗人,策马,护送着他舅父向前驰去。
现在,就只剩下我自己了,少年想着。
虽然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他也打算去做一做,这不是为了安塔城,只是他觉得,让这些人就这样死去,是一件不正确的事情——
是一件令人愤怒的事情。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生命重于其他人的生命,因此,在牺牲时,每个人都会倾向于让其他人去牺牲,而自己则可以用各种各样高尚的理由去安慰自己的心。
无论在蕾尔,还是在母星,漫长的历史里,这都是非常正常的行为,博尔并无意去苛责他们。
就连塞洛蒙子爵,刚才也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但即便如此,将如此多无辜者的性命玩弄于股掌,无论他是为了何种崇高的理由,博尔都无法接受。这无关他具体怎么认为,只是他作为一个人,最简单的同理心。
因此,即便要冒生命危险,他也打算去尽可能做到他能做的最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打算向前走,还未等迈开步,他的手便被人握住了。
是菲洛希尔。
博尔看不见少女,而她是聋哑人,也无法说话。他不知道女孩现在心里是怎样想的,她或许和诺伦有仇恨?或许不想要陪他送死?或许女孩想对他说什么?
在这几个月里,他记忆中的菲洛只是在酒馆里,扎着马尾,穿着酒保的制服,平静地看着他们讨论问题,很少表现出她的想法。
“菲洛?”他轻声地问道。
女孩没有回应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他身边,缓缓地向前走。
“你要陪我一起去吗?”少年说:“可能会死的,我觉得,你和德克一同回去会更好……”
女孩还是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诺伦的事情……”博尔的语气有些生涩:“你也可以去帮罗宾和埃尔蒙德先生……”
她连迟疑都没有迟疑。
博尔这才明白,她是认真的。
他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多谢你,菲洛。”博尔的嘴角带起一点弧度:“我突然感觉比之前有信心了一些。”
至少,他知道,不管面对什么,她都会陪着自己。即便博尔再怎么迟钝,此刻心中也产生了一些温暖的感情。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两人拉着手,在森林中沉默地前进着。
博尔脑海中仍然能记得地图上标识的位置,他使用秘法视觉追踪着周围空气中被污染的以太,佐以伐木场的位置,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四座血池所在的区域。分别是三座伐木场和一座采石场。
时间紧迫,他和菲洛首先走进了最近的伐木场,也就是一号伐木场的地下室。一切设置都和之前的二号伐木场完全相同——看来,诺伦和他所属的组织已经在这里准备了很久。
但这一次,他们有圣物护身,看守血池的人完全看不见他们,他只是简单地带着菲洛走进了血池中,他们带着一件神器,一件完整的双神圣物,传送门几乎瞬间就被压垮了,变成一地血屑。
一个好的开始,他想。
然后,他继续前往三号、四号伐木场。
一路上,整个森林都已经乱了套,他们绕过食人魔的军队,绕过山丘巨人的营地,翻过山崖和溪水。即便互相之间看不见,也无法交流,但是博尔能清楚菲洛在做什么。
两人互相扶持着,解决了三号伐木场和四号伐木场的传送门。
天色已经渐晚,他们中途休息过,打起精神前往了最后一座传送门,也就是采石场的传送门。
在跨进地下室的时候,菲洛一把拉住了他,几乎让少年摔倒。
博尔立刻扶着墙站稳了身子,抬起头。在传送门中央的血池里,魔剑“逃亡”正贪婪地吸吮着鲜血。诺伦就坐在它旁边,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杜笃和克里希一左一右,也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但更要命的是,他们脚下踩着一个警戒法阵。
“我还是低估了埃尔蒙德……本来以为他这种主播会浪得虚名……大地之王,果真可怕……”诺伦咳嗽着说。
“他还不是被主人击退了!”克里希小脸鼻青脸肿,不服气地说。
“那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和我们缠斗的必要。”杜笃低声说。他的右臂关节处受伤深可见骨:“不愧是四年前雷斯梅特帝国的双子星,即便是现在也不是好对付的对手。诺伦,我们的情况相当不利,我们需要采用备用计划了。”
诺伦点了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博尔惊讶地看到,他将池中的魔剑拔起,向着池水一挥,血池竟然变得清澈透明起来,点点星光在水面上沉浮,凝聚成银色的光点——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镜海。
镜海,母星和蕾尔之间神秘的传送门,无数的物理学家想要研究它的原理,但是它与人类已知的所有曲速折跃方式都不同,学者们甚至一度认为它不存在于现实宇宙。
而此刻,镜海的一部分,被召唤到了这座血池中!
再想要解决这座传送门已经毫无意义,传送门本身的性质都发生了变化。在博尔的目光中,一队穿着母星精锐制服的军队从镜海中踏出。他们没有超凡力量,但是几乎穿着母星人类最前沿的装备——
“诺伦,解决不了了吗?”
博尔拉住菲洛的手。
跑。
他在心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