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老人走到门槛前，拄着树枝站定。
他身后的人群停在灰雾里，没人出声，只有孩子偶尔发出压抑的哭腔，被大人赶紧捂住嘴。
老人抬头，看见谢苗站在门口。
“店主，上次换皮子的老头子，还记得不？”
“记得。”
谢苗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男女老少，有拄着棍子的，有互相搀扶的，有背着孩子的。
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不少人光着脚，脚底板磨的发黑。
最后面有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个老太太，眼睛闭着，脸色灰败。
“多少人？”谢苗问。
“三十七个。”
老人的声音哑了。
“青蘅原东边的几个小村子，全完了。裂缝把地吞了，渊兽跟着来，跑出来的就这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卷，打开。
里面是一排药草，根茎紫红，叶子卷着，用干草绑的整整齐齐。
“紫魂草，二十六株，年份够。”
老人又从身后接过几个包袱，一一解开。
三块拳头大的黑矿石，两卷异兽皮毛，一小袋金砂。
“这是我们所有人凑出来的。”
老人把东西摆在门槛上，声音开始抖。
“换粮食，换药，换盐。什么都行，能换多少换多少。”
谢苗蹲下来翻了翻药草，又看了看矿石和皮毛。
“闻照。”
闻照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药草。
“紫魂草品相不错，金砂纯度高。”
谢苗在心里盘了一下库存。
仓房里还有八箱盐、四十斤白糖、一百多斤挂面、六十包压缩饼干。
退烧药还剩六盒，消炎药四盒，纱布和碘伏各两箱。
三十七个人。
够吃三天。
谢苗站起来。
“进来。”
老人愣住了。
“都进来。”
谢苗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门槛。
老人的嘴唇抖了两下，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人群动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跨过门槛。
有人弯着腰，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走到后院就站不住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谢苗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没错。
后院挤的满满当当。
水玲从楼上跑下来，看见满院子的人，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住。
“店主，这么多人住哪？”
“先安顿。”
谢苗指着仓房和前店。
“仓房能睡十来个，前店把货架挪开，地上铺褥子，再睡十几个。剩下的上二楼，我房间让出来。”
“你睡哪？”水玲问。
“柜台后面。”
闻照已经开始搬货架了，把两排货架推到墙边，腾出一大片空地。
陈虎几个人跟着动手，从仓房里搬出所有的旧棉被和褥子铺在地上。
谢苗进了厨房。
米缸里的米不够三十七个人吃一顿。
她把剩下的米全倒进大锅里，又拆了二十包压缩饼干，拿水泡开搅成糊状。
挂面下了两大锅，鸡蛋打光了，咸菜也切完了。
闻照进来帮忙烧火，两口灶同时开着，热气冲的整个厨房都是雾。
水玲在外面分碗。
碗不够用，谢苗把搪瓷缸子、塑料杯子、甚至装蜂蜜的玻璃罐子全翻了出来。
三十七个人。
吃完这一顿，她的存粮就去了三分之一。
谢苗站在灶台前搅着面汤，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林沚的号码。
“谢女士，情况已经上报了，上面非常重视。明天上午会有一个专项组过来，你方便接待吗？”
“方便。”
谢苗看了一眼窗外挤满人的院子。
“林姐，我这儿今晚来了三十七个流民，粮食撑不了三天。你们能不能先调一批物资过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多少人？”
“三十七个，老弱妇孺为主。”
“我尽快协调。”
挂了电话，谢苗把面汤端出去。
院子里安静的不正常，三十七个人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
有个年轻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碗，手抖的厉害，汤洒了大半。
旁边一个少年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一半给她。
谢苗收回视线，坐回柜台后面。
笔记本摊开，她在上面列数字。
三十七人，按每人每天一斤粮算，一天三十七斤。
药品消耗更快，感冒冲剂已经被担架上那个老太太用掉了六包。
退烧药分给了三个发烧的孩子。
库存撑不到后天。
她把数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两个字：补给。
凌晨三点，院子里的人陆续睡下了。
地上铺着破褥子和旧棉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阿满带着阿山和阿雪窝在货架底下，三个小崽子挤成一团，尾巴缠在一起。
闻照坐在前店门口，背靠着门框，没睡。
谢苗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你也该睡了。”
闻照接过水。
“红绡还没回来。”
谢苗转头看向后院，门还开着，灰雾从缝隙里往外渗。
血湖底下，不知道红绡现在什么情况。
“她说过赤水泽是她的地盘。”谢苗说。
闻照没接话，喝了口水。
鸡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后门合拢。
红绡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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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谢苗只睡了两个小时就被手机叫醒。
林沚发来消息：专项组九点到，共八人，带了物资。
谢苗下楼，院子里的流民已经醒了大半。
水玲在厨房煮粥，陈虎带着人在后院挖简易厕所。
闻照把昨晚腾出来的空地又整理了一遍，地上的褥子叠好码在墙角。
谢苗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把头发扎了起来。
九点零三分，山路上传来发动机声。
这次不是两辆越野车。
是一辆越野车、一辆中巴和两辆军绿色的卡车。
车队停在店门口，林沚从越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七个人。
有穿西装的，有穿迷彩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两辆卡车的篷布掀开，里面装满了物资。
大米、面粉、食用油、盐、罐头、棉被、帐篷、药品箱。
谢苗站在门口，看着卡车上的东西，嗓子堵了一下。
林沚走过来。
“这是第一批，后续还有。”
林沚指了指身后戴眼镜的男人。
“这位是专项组的负责人，秦远航，国安部特情司的。”
秦远航走上前，跟谢苗握了一下手。
“谢女士，昨晚的情况林沚已经汇报了，上面非常重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店铺，又看了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我直说了。”
秦远航
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上面的意思，是把这里设为两界联络的试点站。”
“不征收你的房子，产权和经营权不变。”
“但通道的安全管理、物资调配、人员登记，需要我们介入。”
谢苗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具体怎么弄？”
“第一步，扩建。”
秦远航指了指老屋。
“你这间铺子太小了，三十七个人挤在里面转不开身。我们会派工程队过来，在原有基础上扩建，客房、餐厅、物资仓库、医疗室，全按你的需求来。”
“第二步，派驻人员。医疗组、后勤组、安保组各两人，常驻白石村，对外身份是文旅项目的工作人员。”
“第三步，物资保障。你需要什么列清单给我们，统一采购配送，不用你再跑县城一家一家买了。”
谢苗把文件放下。
“我有条件。”
秦远航示意她说。
“一，驿站的规则我来执行，你们的人不能干涉交易。”
“二，归墟界来的人，登记可以，但不能关押、不能实验、不能带走。”
“三，我需要一个合法身份来解释这间铺子的收入和支出，你们帮我弄。”
秦远航拿笔在文件上记了几行。
“第一条和第二条没问题。第三条，我们会给你注册一个特殊经营许可，对外是国家扶贫文旅示范项目，挂在文旅部名下。”
谢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秦远航抬头。
“临江宏远地产的周怀远，他背后的人不是普通的商人。”
谢苗的声音压低了。
“他口袋里有归墟界的东西，叫渊石。”
秦远航和林沚对视了一眼。
“这个我们已经在查了。”
林沚说。
“昨天回去之后，我们调了周怀远近三个月的通联记录和资金流水，有很多异常。”
谢苗没再多说。
卡车上的物资开始往店里搬。
大米一袋一袋码进仓房，药品箱拆开分类，棉被和帐篷搬到后院空地上。
院子里的流民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瘸腿老人拄着树枝走到谢苗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
“店主，这些都是你换来的？”
“不是换的。”
谢苗把一袋大米拍在他面前。
“是借的。”
她看了一眼秦远航。
“以后，两边要做正经买卖了。”
老人没听懂，但他看见了满仓库的粮食和药品，看见穿迷彩的人在后院搭帐篷，看见水玲抱着孩子在分发棉被。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出声。
闻照从仓房出来，手里搬着一箱罐头。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场面，脚步顿了一拍。
谢苗站在柜台后面清点物资清单，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闻照把罐头放在货架上，走到她旁边。
“你做到了。”
谢苗头也没抬。
“还早。”
她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工程队什么时候来？”
秦远航在旁边回了一句。
“后天，先搭临时板房，正式施工下周开始。”
谢苗在笔记本上写下：客房十间，餐厅一间，超市一间，医疗室一间，物资仓库两间。
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她在最后加了一行。
红绡的房间，单间，带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