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一个女声打来的,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
“谢苗女士,我姓林,已经到青溪镇上了,方便见面吗?”
谢苗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着,这个季节日头还很长,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天黑。
“方便,从镇上往白石村方向开,进村之后沿着山路一直往上,看到一间挂着雾岭山货铺牌子的老屋就到了。”
“大概多久?”
“四十分钟。”
“好,我们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谢苗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闻照从后院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泥,下午他帮水玲整菜地,连轴干了三个小时没歇。
“来了?”
“嗯,四十分钟。”
谢苗站起来,把柜台上散落的笔记本收进抽屉,铁盒推到最里面。
她绕着店里走了一圈,把货架上码着的异界物品全部归拢到仓房。阿满带来的干蘑菇、异兽皮毛、黑石头、绿矿石,还有红绡的金豆子,统统锁进仓房的旧木柜里。
闻照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你不拿出来给他们看?”
“不急。”
谢苗擦了把汗。
“先让他们看门。”
她走到后院,老槐坐在树底下,绿眼睛半睁半闭。
“来客了?”
“人间的官府。”
老槐的眼睛全睁开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谢苗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槐,等下来的人可能会在院子里转,你别动,别说话,就当自己是棵树。”
老槐看了她两秒。
“我本来就是棵树。”
谢苗没忍住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裤腿。
“陈虎。”
陈虎从墙角站起来。
“带你的人去二楼,关上门,不要出声,水玲也上去,孩子别哭。”
“是。”
陈虎招呼弟兄们往楼梯走,水玲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谢苗。
“店主,他们不会把我们抓走吧?”
“不会。”
谢苗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们从这间店里带走。”
水玲点点头,上了楼。
闻照还站在原地。
“你也上去。”谢苗说。
“不上。”
“闻照。”
“你一个人见他们,我不放心。”
谢苗看着他,闻照换了件深色长袖,把胸口的绷带遮的严严实实,站在那里跟个正常的年轻男人没什么两样,除了气质硬的不像话。
“那你坐柜台后面,别说话,别动手。”
“嗯。”
谢苗把前店的卷帘门拉上去,山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草木气。她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又烧了一壶水,找出几只干净的搪瓷杯子摆在柜台上。
闻照看着她忙。
“你紧张?”
“不紧张。”
谢苗把水壶放下。
“就是不知道来几个人,杯子够不够。”
山路上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是大巴,是越野车。
两辆黑色越野车顺着盘山路开上来,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深蓝色夹克,没化妆,面相干净利落。她身后跟着四个男人,两个穿便装,两个穿迷彩,腰上鼓着。
女人走到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
雾岭山货铺。
她收回视线,对上谢苗的眼睛。
“谢苗?”
“是。”
“林沚,国安局特勤处。”
她没亮证件,只是报了名字和单位,谢苗注意到她右手始终没离开夹克口袋。
“进来坐。”谢苗让到一边。
林沚走进店里,目光迅速扫了一遍,货架、柜台、墙角的落地镜、通往后院的小门,最后落在坐在柜台后的闻照身上。
她的脚步停了半拍。
闻照坐在旧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林沚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是?”林沚问。
“我表哥。”谢苗说。
林沚没追问,她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便装的跟着进来,迷彩的留在门外。
“谢女士,你在电话里说的内容,我们核实了一部分。”
林沚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翻开一页。
“临江宏远地产,法人周怀远,注册资金五千万,实际控股人是一家离岸公司,查不到底。”
她抬头看谢苗。
“这家公司三个月前突然在青溪县拿了一块地,紧挨着你这间房子。”
谢苗没插话。
“另外,你说的通道,我们需要亲眼确认。”
“可以。”
谢苗看了一眼挂钟。
“但得等到子夜十二点,门只有那个时候才会开。”
林沚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谢苗。
“你很冷静。”
“没什么好慌的。”
谢苗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
“我打这个电话之前想了很久,既然打了,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林沚接过水,没喝。
“你知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件事的性质会非常严重。”
“我知道。”
“你也知道,一旦确认,你和这间房子都会被纳入国家管控范围。”
“我知道。”
谢苗的声音很平。
“但我一个人扛不住。”
她指了指门外的山路。
“周怀远今天带人来砸门,明天可能找更多人来,他背后的势力不是人间的,我一个开山货铺的,拿什么跟他斗?”
林沚没说话,她看着谢苗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边的情况,你能简单说一下吗?”
谢苗把归墟界的基本情况讲了一遍,不过只讲了关键的问题,具体的还要等晚上他们亲眼见到才行。
林沚听完,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录音关了。
“行,那我们就在这等吧。”
谢苗点头。
接下来几个小时,林沚的人在店内外转了一圈,用仪器检测了门。
一个工作人员蹲在门前,拿着一台设备对着门扫了半天。
“像是...磁场异常。”
工作人员对林沚说。
“确实不符合常规,有一层未知的能量膜。”
林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门。
“这扇门白天打不开?”
“打不开,锁也是嵌死的。”
谢苗走上前说。
林沚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反应。
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整个院子。
“这棵树多少年了?”
“不清楚,买房的时候就在。”
林沚没再问。
十一点四十分,谢苗给所有人续了水。
林沚的人分散在后院各处,仪器架好了三台,摄像机对准后门,红外线设备扫着院墙。
闻照始终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谢苗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等下门开了,他们可能会要求进去看。”
“不能让他们进长道。”
闻照的声音更低。
“普通人进去会死。”
“我知道,只让他们在门口看。”
十一点五十八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林沚站在后院中央,夹克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
工作人员盯着仪器屏幕,数据开始剧烈跳动。
“读数在飙升。”
谢苗看着挂钟的秒针。
最后十秒。
五秒。
三秒。
十二点整。
后院的门自行裂开一道缝。
灰雾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裹着淡淡的血味,无声无息的铺满了整个后院。
林沚的脚步后退了半步。
门缝越来越大。
无灯长道在灰雾中铺展开来,歪斜的石柱、残破的旗幡、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路。
所有仪器同时尖叫起来。
工作人员的声音变了调。
“所有读数全部超出量程,这不是磁场异常,这是空间折叠!”
林沚盯着门外的长道看,她受过最严格的训练,见过最诡异的案件,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框架。
灰雾翻涌的长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灰雾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身后两个便装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谢苗走到后门前。
脚步声很轻,带着试探,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
谢苗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灰雾里先露出两只毛耳朵,然后是一张沾满泥的小脸。
阿满。
他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身后跟着阿山和阿雪,三个孩子蹲在门槛外头。阿满抬头看见谢苗,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尖晃了两下。
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耳朵唰的贴到脑门上。
阿山直接缩到阿满背后,阿雪抓着哥哥的衣角
,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事。”谢苗蹲下来,声音压的很平。“进来。”
阿满盯着林沚看了两秒,鼻尖动了动,又闻了闻那两个便装。
他没动。
“进来,阿满。”谢苗又说了一遍。
阿满咬了咬嘴唇,牵着弟弟妹妹跨过门槛。
三个孩子走进后院的瞬间,林沚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阿满头顶的两只狼耳朵,在院子里的灯光下看的清清楚楚。灰色的绒毛,耳尖微微颤着,跟着他的情绪转动。
阿雪更明显,她紧张的时候尾巴控制不住,一条白色的小狼尾从裤子后面翘出来,毛炸着,夹在腿间。
工作人员手里的仪器发出一阵新的声响。
“目标体表温度偏低,体内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
林沚抬手,示意工作人员退后。
她蹲下来,跟阿满平视。
阿满往后退了半步,把阿山和阿雪护在身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不是威胁,是本能的警告。
“林沚。”谢苗站在旁边。“他叫阿满,狼妖幼崽,归墟界来的。”
林沚看着阿满头顶的耳朵,又看了看他脚上的泥和手背上结着血痂的指甲缝。
她站起来。
“谢女士。”林沚转过身。“你说的通道,我看到了,你说的异界生灵,我也看到了。”
她的语气有点激动。
“我需要上报。”
“我知道。”谢苗把阿满拉到身后。“你上报的时候,把我的条件也带上去。”
林沚看着她。
“第一,这间铺子的经营权不变,我还是店主。”
“第二,店里现在收留的人,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不能被带走。”
“第三,通道的管理我参与,不是你们单方面接管。”
林沚的眉毛动了一下。
“谢女士,你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吗?”
“知道。”谢苗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但这扇门只认我,你们把我弄走,门就废了。”
林沚沉默了几秒。
“我会如实上报。”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阿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阿满缩着脖子,耳朵贴的死紧。
林沚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两辆越野车的尾灯在山路上渐渐变小。
阿满这才松了口气,尾巴从腿后冒出来,蔫蔫的垂着。
“姐姐,那些人是什么?”
“人间的官府。”谢苗把他往屋里推。“别怕,他们不吃小孩。”
阿山从阿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句话。
“他们身上有铁的味道。”
谢苗愣了一下。
闻照从柜台后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一眼远去的车灯,没说话。
谢苗把三个孩子安顿在堂屋,泡了三桶面,阿雪抱着面桶,尾巴终于摇起来了。
水玲从楼上下来,看见三个狼崽蹲在地上吃面,赶紧去厨房热了壶水。
谢苗坐回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国安局林沚,已确认通道存在。
等上报结果。
周怀远暂时不敢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红绡还在血湖底下。
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闻照端了碗粥过来。
“先吃。”
谢苗接过碗,没动筷子。
“她能活着出来吗?”
闻照在她对面坐下。
“赤水泽是她的地盘,湖底的怨气伤不了她。”
“渊兽呢?”
闻照没有立刻回答。
谢苗把粥喝了一口,烫嘴,没吭声。
后院的门还开着,灰雾从门缝里往外渗。阿满吃完面跑到门口往外看,耳朵竖着,鼻尖抽动。
“姐姐,长道里的味道变了。”
谢苗放下碗。
“什么味道?”
“不是渊兽。”阿满的耳朵转了转。“是很多人的味道。”
闻照站起来,走到后门前。
灰雾深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群。
老槐的根须在地底猛的绷紧。
“来了。”老槐睁开眼。“三十多个。”
谢苗走到后门边往外看。
灰雾里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拖着装满破烂的布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瘸腿的老人,手里拄着根树枝当拐杖。
谢苗认出来了,上次来换过异兽皮毛的那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