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异界山货铺营业中 > 17.谢清
    跳下去的瞬间,谢苗的第一感觉不是窒息,而是冷。

    那种冷无视了厚重的潜水服,无视了人体的调节机制,直接穿透皮肉扎进骨髓。

    血湖的水是暗红色的,浓稠的化不开。

    水压挤压着胸腔,谢苗咬紧呼吸管,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红绡在最前面,没带任何潜水设备,一身红衫在水下散开。

    她双唇微启,没有声音传出,但一层肉眼可见的绯红色光晕以她为中心荡开。

    光晕所过之处,湖水被强行推开半米。

    那些在水中翻滚的黑色絮状物——怨气,发出无声的尖啸,被挡在光晕之外。

    谢苗蹬着腿往下潜,手脚僵硬的不听使唤。

    冷意让她的思维开始迟缓。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苗转头,隔着潜水面罩对上了闻照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定力。

    闻照没有松手,而是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侧。

    水底的世界比崖上看到的更可怖。

    光晕边缘,密密麻麻挤满了残缺不全的人脸和白骨。

    赤水泽沉没两百年,湖底堆满了无法超度的亡魂。

    他们张着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光晕里的人,苍白的手指拼命抓挠着红绡布下的防御。

    一只断了半截的手臂猛的穿透红光,一把抓向谢苗的脚踝。

    闻照眼神一厉,长刀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

    水阻极大,但他这一刀快的不可思议,直接将那只手臂削成两段。

    黑血在水中散开,闻照将谢苗搂的更紧,带着她加快下潜速度。

    红绡在前面带路,速度极快。

    谢苗看了一眼防水手表,已经过去七分钟了,红绡说过,她最多只能撑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底部有一个黑洞,湖水正缓慢往里倒灌。

    红绡指了指洞口,率先游了进去,闻照带着谢苗紧随其后。

    洞窟内部的水位越来越浅,谢苗感觉到身体在往上浮。

    哗啦一声,三人先后破水而出。

    谢苗一把扯下潜水面罩,吐掉呼吸管,大口喘着粗气。

    吸进去的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她撑着岸边的石头爬上去,浑身湿透,冷的直打哆嗦。

    闻照紧跟着上岸,没有管自己滴水的潜水服,第一时间伸手把谢苗拉了起来。

    “还行吗?”

    闻照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带着回音。

    “死不了。”

    谢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红绡靠在石壁上,没穿潜水服,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口红也掩不住虚弱。

    她捂着胸口,咳出一口暗红色的水,抬头指了指前方。

    “在那儿。”

    红绡的声音很虚。

    谢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洞窟尽头是一个圆形石台,石台中央端坐着一个女人。

    谢苗的脚步顿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见到谢清的场景,以为自己会质问,会愤怒,会把这二十六年的孤儿生涯狠狠砸在这个女人脸上。

    可当她真正看清石台上的人,所有情绪都被荒谬和酸楚堵在了喉咙里。

    谢清没有意识。

    她穿着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衣服和皮肉黏连在一起。

    数十条大拇指粗细的金色锁链从石台地底长出来,死死缠绕着她的脖颈、手腕、腰腹和脚踝。

    最粗的一根锁链直接贯穿了她的锁骨,将她钉在身后的石柱上。

    她低垂着头,头发干枯打结,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灰白。

    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有一口气吊着。

    谢苗一步步走过去,潜水服上的水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她站在石台下,仰头看着那个女人。

    那张脸和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爬满了皱纹,眉心刻着川字纹,那是常年忍受剧痛留下的痕迹。

    “谢清。”

    谢苗喊了一声,声音干涩的发劈。

    石台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苗咬紧牙关,手脚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不是圣母,她恨过这个抛弃她的母亲。

    可现在,看着这个把自己当成钉子、硬生生在这里熬了二十六年的女人,她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点。

    “她听不见。”

    闻照走到谢苗身边,目光落在那些金色锁链上。

    “封门锁抽干了她的灵息和五感,她现在只是一具维持封印的容器。”

    谢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里的酸涩。

    她是个务实的人,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

    “怎么把她弄下来?”

    谢苗转头看闻照。

    闻照的视线越过谢清,看向石柱后方。

    “你看那里。”

    谢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的一缩。

    石柱后方的虚空中有一层半透明的光膜,那就是封印膜。

    光膜上爬满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令人作呕的渊石气息。

    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点点向内腐蚀。

    最长的一道裂纹,离谢清身上的金色锁链只剩不到半尺。

    “祁烬在外面用渊石砸门,裂纹已经透进来了。”

    闻照的手按在刀柄上。

    “一旦黑色裂纹碰到封门锁,旧锁就会崩断,谢清会当场灰飞烟灭,两界通道彻底失控。”

    谢苗的脑子飞快转动,旧木板上的第七条规则浮现在眼前:以新约替旧锁,旧约既解,门不必封死,亦不必大开。

    “用新约。”

    谢苗从贴身的防水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这是夜渡驿站的信物,也是持钥人的身份证明。

    “老槐说过,持钥人亲手在核心上刻下新约,就能替换旧锁。”

    闻照看着她手里的钥匙。

    “你没有灵息,刻不上去。”

    “而且旧锁一旦解开,新约生效前会有片刻的通道真空期,外面的渊兽和祁烬的人会瞬间察觉。”

    “察觉就察觉,我总不能看着她死在这儿。”

    谢苗上前一步,踏上石台。

    她走到谢清面前,近距离看,贯穿锁骨的锁链深深嵌在皮肉里,周围的血液早就干涸发黑。

    “怎么刻?”

    谢苗回头问。

    闻照走上石台站在她身后,没有废话,直接握住了谢苗拿钥匙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的薄茧擦过谢苗的手背。

    “我把灵息借给你。”

    闻照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着我的力道走。”

    谢苗点头。

    闻照握着她的手,将铜钥匙的尖端抵在谢清身后的石柱上,那里是封门阵法的核心。

    “闭上眼,想驿站里的那块旧木板。”

    闻照引导着她。

    谢苗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山货铺柜台后那块刻着规则的旧木板。

    闻照的灵息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涌入谢苗体内。

    谢苗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气流顺着手臂冲向铜钥匙。

    “划。”

    闻照低喝。

    谢苗握紧钥匙,用力在石壁上划下第一笔。

    石屑纷飞,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在石壁上亮起。

    “以夜渡驿站现任持钥人之名。”

    谢苗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念出声。

    随着她的声音,铜钥匙在石壁上刻下一道道繁复的纹路,那是属于驿站的新规则。

    当最后一笔落下,石壁上的暗金光芒猛的爆发,刺的人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缠绕在谢清身上的锁链发出碎裂声。

    咔嚓。

    贯穿锁骨的锁链化作金光消散,谢清失去了支撑,身体软绵绵的往前倒去。

    谢苗一把扔掉钥匙,上前一步接住了她。

    很轻,骨头硌的谢苗手臂生疼。

    旧锁解开的瞬间,整个洞窟剧烈摇晃起来。

    石柱后方的封印膜发出沉闷的轰鸣,那道黑色裂纹瞬间扩大。

    一股渊石黑气顺着裂缝涌进来。

    “解决了,走!”

    闻照一把捞起地上的铜钥匙塞进谢苗口袋里,反手将谢清扛在肩上。

    “新约正在重构界壁,祁烬的人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劲。”

    谢苗转身就跑。

    红绡已经站直了身子,看着摇晃的洞窟,抹掉嘴角的血迹。

    “我最多还能撑五分钟,再不游出去,你们都得化在湖底。”

    “跳!”

    闻照大喝。

    三人一头扎进暗红色的湖水中。

    回程比来时更凶险,旧锁解开引起的震荡搅动了整个血湖的怨气。

    湖底的亡魂彻底暴动了,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水中乱舞,试图抓住任何经过的活物。

    红绡的魂音光晕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三人周围。

    谢苗咬着呼吸管拼命蹬水。

    闻照单手扛着谢清,另一只手握着刀,不断斩断那些试图靠近的白骨。

    突然,一股巨大的水流从湖底深处卷来。

    谢苗在水中被掀翻,面罩差点脱落。

    她稳住身形往下看,湖底深处一团庞大的黑影正在快速上浮。

    那是一头比之前在崖顶见到的还要巨大的渊兽,没有固定的形态。

    无数条长满倒刺的触手在水中挥舞,每根都比大树还粗。

    渊兽察觉到了封印的变动,它被激怒了。

    一根触手猛的抽向红绡的光晕。

    红绡发出一声闷哼,光晕瞬间布满裂纹。

    她回头看了谢苗和闻照一眼,眼里闪过决绝。

    “带她走!”

    红绡在水中用

    口型喊了一句。

    下一秒,红绡收起了防御光晕,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红光,笔直冲向那头渊兽。

    “红绡!”

    谢苗在心里大喊,但嘴里咬着呼吸管发不出声音。

    红光与渊兽撞在一起,水中爆开一团强光,冲击波将谢苗和闻照狠狠推向水面。

    哗啦!

    谢苗破水而出,猛的扯掉面罩,大口呼吸。

    闻照扛着谢清紧随其后浮出水面,没有停顿,一把抓住谢苗的胳膊。

    借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几个起落便跃上了断崖。

    谢苗跌坐在崖边的石头上,回头死死盯着湖面。

    湖水剧烈翻滚,水花溅起数米高,底下隐约有红光在闪烁,但很快被黑暗吞没。

    “红绡还在下面!”

    谢苗挣扎着要站起来。

    闻照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冷硬。

    “她死不了,她是赤水泽的艳鬼,这里是她的主场,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谢苗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知道闻照说的对。

    “走。”

    闻照将谢清重新背好,转身大步走向裂谷。

    谢苗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快步跟上。

    长道里的灰雾比来时更狂躁,四周不断传来渊兽的嘶吼声。

    新约正在生效,两界的通道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洗牌。

    烬川城的流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裂谷外隐约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谢苗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两人在裂谷中狂奔,谢苗的肺呼哧作响,双腿沉的迈不动。

    但她没有停下,死死咬着牙跟在闻照身后。

    终于,前方的灰雾中出现了一扇熟悉的木门。

    老槐坐在门槛边,拐杖有节奏的敲击着木头。

    笃。笃。笃。

    看到两人冲出灰雾,老槐猛的站起身,绿色的眼睛里闪过狂喜。

    “丫头!”

    谢苗一步跨过门槛,整个人脱力般摔在青石板上。

    闻照背着谢清跨进后院。

    在他们身后的长道里,灰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随着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夜渡岭的薄雾,后院的木门砰的一声死死合拢。

    一切归于死寂。

    谢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一声。

    解决了,新约成了,铺子保住了。

    闻照把谢清放在仓房的空床上。

    水玲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看到谢清瘦成那副样子,吓的捂住了嘴。

    谢苗撑着地面爬起来,走到仓房门口。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谢清。

    脱离了封门锁,谢清脸上的灰败之气稍微褪去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什么时候能醒?”

    谢苗问。

    闻照站在床边,检查了一下谢清的脉搏。

    “不知道,她的灵息被抽干了,能活着已经是奇迹,需要时间养。”

    谢苗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烧热水,得给谢清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

    水烧开的时候,前店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不是后院的木门,是前店对着山路的卷帘门。

    谢苗皱了皱眉,天刚亮,村里人不会这么早来买东西。

    她关掉火走到前店,闻照握着刀跟在她身后。

    谢苗没有拉开卷帘门,而是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昨天那个穿灰西装的周怀远,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手里拿着撬棍。

    “谢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怀远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透着气急败坏的狠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门你不开我们也得砸。”

    谢苗冷笑一声,她刚从归墟界死里逃生,连渊兽都见过了,还会怕几个拿撬棍的混混?

    她正准备开口,仓房方向突然传来水玲的一声尖叫。

    “店主!她……她……”

    谢苗心里一沉,猛的转身冲向仓房。

    仓房里,原本躺在床上的谢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她依旧闭着眼睛,但一只手却死死掐住了水玲的脖子,水玲被掐的双脚离地,脸涨的通红,拼命挣扎。

    谢苗冲过去,一把抓住谢清的手腕。

    “放手!”

    谢清的手腕冰凉刺骨,力气大的谢苗根本掰不动。

    就在这时,谢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苗的呼吸瞬间停滞。

    谢清的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那是渊石的颜色。

    她看着谢苗,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一个不属于谢清的男声,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夜渡驿站的新店主……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