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蹲在崖边,盯着红绡的脸看了很久。
“长得像我。”
红绡点头。
谢苗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她身上的锁链是什么?”
“金色的,很粗,从脖子缠到脚踝,锁链嵌进石壁里,长在上面一样。”
红绡把湿头发拧了一把,暗红色的水滴在石头上。
“锁链上好像有字,我没看清,但发光。”
闻照开口了。
“封门锁。”
谢苗转头。
“守门人封门的时候,会用自身灵息凝成锁链,把自己钉在封印核心上。”
闻照的声音很沉。
“锁链不是困住她的枷锁,是她自己造的。”
“她用命当钉子,把封印钉死。”
谢苗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脚底下暗红色的湖面,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那她这情况算是活着吗?”
“胸口在动,就还有一口气吊着。”
红绡说。
“但那种状态,不算活,也没死透。”
谢苗深吸一口气。
“能把她弄出来吗?”
红绡和闻照同时沉默了。
风灌过断崖,呜呜响。
闻照先开口。
“锁链是她自己凝的,要解开,得有同等级别的灵息注入,或者持钥人亲自到场解锁。”
“我去。”
“你下不了水。”
闻照挡住她的话。
“血湖的怨气会腐蚀活人的血肉,你连靠近洞口都做不到。”
谢苗咬着牙。
“那就想办法让我能靠近。”
红绡忽然说了句。
“有一个法子。”
两个人都看她。
“我的魂音可以暂时压制一片区域的怨气。”
红绡拢了拢湿头发。
“不是消除,是压住,让怨气退开一条路。”
“但只能撑一刻钟。”
“一刻钟够不够?”
谢苗问闻照。
闻照目测了一下崖底到洞口的距离。
“勉强够,但你不会游水路,洞口在峭壁底下,得潜水进去。”
“我会游泳。”
“血湖不是游泳池。”
闻照的声音压低了。
“水底有东西。”
“渊兽。”
谢苗说。
“不止渊兽。”
红绡的声音忽然轻了。
“还有沉在湖底的人。”
她的绯色眼珠子暗了一瞬。
“他们会拽你。”
崖边安静了几秒。
谢苗站起来。
“今晚来不及了,天快亮。”
她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三分。
“回去。”
三个人原路返回,穿过裂谷,回到长道。
老槐的敲门声准时响了三下。
跨过门槛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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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苗没有立刻去睡。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在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封门锁,守门人自凝。解锁条件:持钥人到场。
底下又写:
血湖路线:红绡压制怨气,一刻钟。潜水进洞口。风险:渊兽、亡魂。
她把笔放下,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闻照端了碗粥放在她手边。
“吃。”
谢苗没动。
“她在那里面待了二十六年。”
谢苗的声音很轻。
“用自己的命钉着封印,二十六年。”
闻照没说话。
“我两岁的时候她把我送走,然后回去把自己钉在那里面。”
谢苗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
“她觉得这样就能护住两个世界。”
闻照把粥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吃东西。”
谢苗拿起碗,喝了一口,烫嘴,她没吭声,继续喝。
红绡从仓房那边走过来,头发还是湿的,她靠在柜台边上,声音难得没有拖腔。
“谢苗,我跟你说个事。”
谢苗抬头。
“洞口里面,除了你娘,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谢苗的手停了。
“封印膜的内侧有裂纹。”
红绡的绯色眼珠子盯着她。
“裂纹是从外面渗进来的,黑色的,在蔓延。”
“渊石。”
闻照接上。
“祁烬在外面用渊石腐蚀封印膜,力量已经渗到内侧了。”
红绡点头。
“照这个速度,封印膜撑不了多久。”
“多久?”
谢苗问。
“我不是术士,判断不了精确时间。”
红绡想了想。
“但裂纹已经延伸到锁链附近了,一旦碰到锁链——”
“封印就断了。”
闻照说。
谢苗把碗放下。
“断了之后呢?”
“旧门打开,两界通道失控。”
闻照的声音没有起伏。
“祁烬的军队长驱直入人间。”
“我娘呢?”
闻照沉默了两秒。
“锁链断的瞬间,凝锁的人会被反噬。”
谢苗握着碗的手指收紧。
“会死?”
“会彻底消散。”
柜台后面的旧木板忽然亮了一下。
谢苗猛的转头。
第六条规则的字迹在发光。
持钥人须查明上一任持钥人失踪之因。否则,驿站永闭,两界断绝。
光闪了三下,灭了。
紧接着,木板最下方浮出了一行新字。
第七条。
谢苗凑过去看。
暗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从木纹深处长出来。
持钥人可于封门遗址,以新约替旧锁。旧约既解,门不必封死,亦不必大开。
谢苗盯着这行字,逐字读了两遍。
“以新约替旧锁。”
她转头看闻照。
闻照也在看那行字,握刀的手指松了。
“第三条路。”
他说。
谢苗站起来。
“不是封死,也不是打开。”
她目光从木板上移开,落在后院那扇门上。
“是换一把锁。”
红绡歪着头。
“什么意思?”
谢苗走到后院门口。
晨光照进来,老槐坐在树底下,绿眼睛睁着。
“老槐。”
谢苗站在台阶上。
“当年我娘用命凝了封门锁,把自己钉在遗址里,封死了旧门。”
老槐点了点头。
“现在规则说,可以用新约替旧锁。”
谢苗转过身,看着屋里的闻照。
闻照站在柜台边,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插回了鞘里。
“这个新约完全可取。”
谢苗说。
“到时候,归墟界的人可以过来,但不是打仗,是做生意。”
“人间的物资可以流通过去,归墟界的东西也能进来。”
“两边都活。”
闻照看着她的眼睛。
“代价呢?”
谢苗回头看老槐。
老槐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绿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新约需要持钥人亲手刻在封印核心上。”
“刻的时候,旧锁才会松开。”
“你娘才能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但刻新约的人,必须留在遗址里,直到新约彻底生效。”
“多久?”
谢苗问。
老槐没回答。
后院的风吹过来,槐树枯掉的那半边又掉了一片叶子。
闻照走到谢苗面前,挡住老槐的视线。
“你不能去。”
闻照看谢苗。
“你没有灵息,留在遗址里活不成。”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六年。”
谢苗绕开闻照,看着后院那棵半枯半荣的树。
“她把我送出来,自己回去顶着。现在有第三条路,我得去把她换出来。”
红绡靠在门框上,脚尖点着地。
“她没有意识。”
红绡看着谢苗。
“她闭着眼,胸口在动,认不得人。你去了,她也未必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就行。”
谢苗转身往屋里走。
下血湖需要潜水,一刻钟。
谢苗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氧气瓶、潜水服。
她把本子收进抽屉。
“我去一趟临江市。”
谢苗拿车钥匙。
“青溪县买不到潜水的东西,市里有专门的户外店。”
闻照跟上来。
“我跟你去。”
“你留在店里。”
谢苗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周怀远找过我,人间这边有人盯着铺子。你看着水玲和孩子,别让人进来。”
闻照挡在门口。
“我不放心。”
“这是人间
。”
谢苗拍拍他的胳膊。
“我能应付。你看好驿站,等我回来教你怎么用潜水装备。”
闻照让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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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户外用品店。
谢苗买了两套潜水服,两个便携式氧气瓶,两个潜水面罩。老板打包好,搬进谢苗租来的面包车后备箱。
谢苗关上车门,转身。
周怀远站在面包车后面。他穿一身灰西装,戴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谢小姐。”
周怀远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们通过电话。”
谢苗没接名片。
“我说了不卖。”
谢苗拉开车门。
周怀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车门前。两个壮汉围上来。
“价钱可以谈。”
周怀远看着谢苗。
“一百万。”
谢苗闻到一股味道,腥味混着一点土气。
她看着周怀远的西装口袋,口袋微微鼓起。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周怀远手捂住口袋。
谢苗退后半步。
“归墟界的渊石。”
谢苗看着周怀远的眼睛。
“你背后的人是祁烬。”
周怀远脸色变了。
“谢小姐知道的挺多。”
周怀远收回手。
“既然你知道渊石,就该知道我们老板的手段。这房子你守不住。”
谢苗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播放键。周怀远刚才的话放了出来。
“光天化日。”
谢苗看着周怀远。
“你们打算强买强卖。”
周怀远看了一眼手机。
“谢小姐觉得警察会信归墟界和渊石。”
“警察不信归墟界。”
谢苗收起手机。
“警察信寻衅滋事。你们拦着我的车,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周怀远看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
“让开。”
谢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打火。
周怀远退开,两个壮汉跟着退开。
谢苗踩油门,面包车开出停车位,开上大路。
后视镜里,周怀远拿出手机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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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石村。
谢苗把潜水设备搬进前店。
闻照拿起氧气瓶,看上面的仪表盘。
“这东西能让人在水下呼吸。”
谢苗把潜水服递给闻照。
“穿上这个,水下不会冷。”
红绡走过来,捏起潜水服的袖子。
“黑漆漆的。”
红绡把潜水服扔在柜台上。
“我穿这个下水,赤水泽的人会笑话我。”
“你不用穿。”
谢苗把氧气瓶背在背上试了试。
“你负责压制怨气,我和闻照穿。”
谢苗教闻照咬住呼吸管,打开阀门。
闻照学得很快。他穿上潜水服,黑色紧身衣贴着身上的肌肉,胸口的绷带被裹在里面。
“伤口碰水会发炎。”
谢苗看着他。
“潜水服防水。”
闻照拉上拉链。
水玲在后院洗菜,孩子在仓房里睡觉。陈虎带着几个人坐在墙角,擦着手里的铁片。
“将军,这次请让我跟你们去。”
陈虎站起来。
“不用。”
闻照没抬头。
“你守着驿站。”
“但是……”
陈虎看着闻照。
“陈虎。”
闻照抬起眼。
“好好看住驿站。”
陈虎退后一步。
谢苗把折叠刀揣进兜里。
十二点,后门开。
灰雾涌进后院。
老槐坐在树底下。
谢苗背着氧气瓶,跨过门槛。闻照跟在后面,红绡走在最后。
长道里很黑,三人顺着裂谷走。
腥味越来越重,断崖到了。
崖底的血湖平静,红雾贴着水面。
红绡走到崖边。
“一刻钟。”
红绡看着谢苗。
“我只能撑一刻钟。时间到了,怨气会把你们的骨头化掉。”
谢苗戴上面罩,咬住呼吸管。
闻照戴上面罩。
红绡跳下血湖,红衫融进水里。
湖面泛开水纹,水底亮起一层红光。那是红绡的魂音在排开怨气。
“跳。”
谢苗说。
两人跳下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