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八大晋商的人，王小宝转身便甩开袍角，步履沉缓地扎进王府密室，厚重的青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落栓声闷沉，彻底隔绝了府内所有喧嚣。
密室正墙悬着一幅丈余宽的边关草原舆图，山川关隘、草原商道、清军隐秘驻点，全用朱红与墨黑双色笔标注得密不透风。
他反手撑在舆图下的檀木案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腹泛出青白，上身微微前倾，垂在眼尾的睫毛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一寸寸扫过舆图上每一处要害，眉头悄无声息拧成一道深壑，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肃杀之气翻涌，却自始至终，没吐出一个字。
【内心盘算：马进忠，万万不能带。早前跟着我潜进盛京劫掠，辽东几场恶战全是先锋，清军高层、边关斥候哪个没见过他的模样？认得他的身形步态？此番深入草原，遍地都是清军细作，一旦被认出来，别说掌控商路，咱们所有人都得埋在关外，半分活路都没有。】
他指尖微动，缓缓挪向案上摆着的将领名签，食指轻轻点在马进忠的名字上，又猛地收回，指甲轻轻刮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痕。随即，指尖又落在金将军、左大人的名签上，指尖用力，将两张名签按得死死的，眼底寒光骤盛。
【内心盘算：金、左二人，同样去过辽东，与清军正面厮杀多年，清廷的画像、军情密报，早把他俩的样貌记熟了，带去就是自曝身份，引着清军来围杀。这趟是暗中掌控商路，不是明刀明枪开战，半点破绽都不能露。】
片刻后，他松开指尖，直起身，抬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眉心，眼神稍缓，却依旧冷冽，目光扫过密室角落垂首侍立、一言不发的顾君恩，又落回李定国、白文选的名签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查的笃定。
【内心盘算：留守之人必须敲定，马进忠、金、左、冯双礼，全数坐镇西安，把关中、城防、流民屯田、粮草军械全攥紧，守得铁桶一般，不管是京城来的人，还是周边乱军，都不敢妄动。王自奇性子沉稳，协防内务，以防内乱。随行就带李定国、白文选、顾君恩，李定国骁勇低调，清军不熟，谋略够用；白文选擅长骑兵护卫，探路清障最稳妥；顾君恩心思缜密，交涉、善后、把控晋商子弟，离不了他。】
他重新俯身，目光死死盯住舆图上的边关隘口，指尖隔空沿着西安到草原的路线来回比划，先是轻轻点了两下，随即眉头微蹙，又猛地展开，指尖重重顿在隘口处，眼神愈发谨慎。
【内心盘算：原定两千骑兵太少，深入草原，即便碰不到清军主力，遇上蒙古部族、散匪乱兵，也难以周全，风险太大。必须调六千精锐，分三处布防！两千驻关外，扼守入口，随时接应，断我后路者尽数剿灭；两千守关内，筑牢返程防线，绝不让归途被截，保证全身而退；我亲率两千死士铁骑，皆是精锐，护送车队足够应对一路变故。】
想到此处，他眼底闪过一丝桀骜，指尖轻轻敲击案沿，节奏沉稳，带着几分不屑。
【内心盘算：崇祯在京城自顾不暇，连流寇都平不了，根本管不到我关中地界，调兵护卫商队，名正言顺，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缓缓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满浓墨，手腕稳如泰山，落笔铿锵有力，一道道军令落在纸上，字迹力透纸背，全程依旧一言不发，唯有落笔时的力道，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写罢，他折起军令，抬手递给身旁亲卫，眼神冷厉，只淡淡扫过一眼，无需言语，亲卫已然会意，双手接过军令，躬身疾步退出密室。
接下来三日，西安城内军营号角连天，六千精锐骑兵披甲执锐，战马嘶鸣，粮草、军械、营帐连夜筹备完毕。马进忠、金将军等人接到军令，尽数赶赴军营布防，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懈怠。马进忠站在校场之上，看着整装待发的骑兵，攥紧腰间刀柄，虽有出战之意，却也知晓主公部署深意，只能压下心绪，全力镇守西安大本营。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临行前夜，王小宝独坐在密室案前，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撩得轻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指尖捏着狼毫笔，蘸了浓墨，目光落在素白信笺上，眉眼低垂，长睫遮住眼底所有阴鸷算计，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着青白。
【内心：就按这个来办，天衣无缝。交易定在盛京西门外二十里，明着是防清廷黑吃黑，给晋商一个交代，实则就是给卢象升、孙传庭设好的劫杀场。五千精骑压阵，再带一千轻骑，一人配三匹马，就是为了满载赃物快跑，半点不耽搁，抢完立刻撤，谁也追不上。等清廷和晋商反应过来，我早已带队走远，两边被抢，烂摊子自己收拾，半分牵扯不到我头上。】
王小宝手腕轻顿，随即落笔，字迹凌厉刚劲，没有半句虚言，字字都是直白军令，一笔一划写得分明：密谕
卢、孙二将亲启：
此番与清交易，定在盛京西门外二十里旷野处。
尔等即刻调集五千精锐骑兵，另选一千轻骑，此一千人每人配三匹战马，勿带辎重，衔枚疾走，按约定时间提前一日潜伏至交易地附近，不得泄露半点行踪，不得被清廷斥候、晋商之人察觉。
待我方交易完毕，即刻挥兵冲杀，尽数劫掠双方物资，不必恋战，得手后立即率部撤离，快马奔返，不得与清军纠缠，不得留下任何踪迹。
切记，速战速决，抢完即走，违者军法处置。
写完最后一字，王小宝提笔，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折叠，塞进密信竹筒，封好蜡口，指尖摩挲着竹筒上的私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又狡黠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窥见的笑意。
他抬手轻叩案几，王自奇立刻悄声而入，躬身垂首。王小宝不言一语，只将密信递出，眼神冷厉，做了个“加急密送、亲手递交”的手势，王自奇双手接过，牢牢揣在怀中，躬身退去，连夜奔赴卢、孙二人军营。
王小宝独坐案前，指尖轻敲桌面，眼神沉沉，望着烛火，再无半分动作，只将这盘阴狠棋局，牢牢握在了掌心。
第二天西安城外，晨光破晓，漫天尘土飞扬。八大晋商的物资车队绵延数里，一辆辆实木马车装满粮草、铁器、棉布，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整条队伍如同一条盘踞在地的长虫，一眼望不到头。二十四名晋商嫡系子弟身着劲装，腰佩短刀，骑在高头大马上，指尖死死攥着缰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一刻不停地紧盯物资车队，生怕出半分差错。
不多时，西安城门缓缓开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甲胄碰撞声清脆利落。
王小宝一身银色锁子甲，外披猩红披风，晨风掠过，披风猎猎作响，头戴铁盔，盔缨鲜红刺眼，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挎着镔铁弯刀，背上斜挎长弓，面容冷峻，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车队与列阵骑兵，周身气场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李定国、白文选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皆是一身轻甲，神色肃穆；顾君恩身着素色长衫，骑在马上，身姿沉稳，眼神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周动静，时刻待命。两千先锋铁骑列阵在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士卒个个身姿挺拔，士气高昂，鸦雀无声。
王小宝抬手，缓缓按住腰间刀柄，指节轻轻敲击刀鞘，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威压。随即，他猛地拔出弯刀，寒光一闪而过，剑锋笔直指向北方草原方向，手臂稳如泰山，依旧没有半句多余话语，只是手腕微微向前一送。
麾下将士见状，齐声低喝，先锋骑兵即刻开拔，晋商车队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边关方向疾驰而去，尘土漫天，气势恢宏。
西安城墙上，马进忠、金将军、左大人等人身披重甲，立于城楼，望着远去的队伍，齐齐躬身拱手，神色凝重。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几人转身快步走下城楼，分赴各处，严守城门、布防城防、把控军中要务，将关中地盘牢牢攥在手中，为王小宝筑牢后方，绝无半分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