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晋商毕恭毕敬退离西安王府，一出城门洞子，裹挟着风尘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八人衣袍猎猎作响。方才在王府里压得死死的恭顺面具，此刻像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藏得极深的算计与警惕。
范永斗勒住马缰，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他抬手按住马颈，苍老的面容上，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他目光扫过身旁七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声音压得极低，像磨盘碾过粗砂：“这姓王的小子，是真把咱们八家当成摇钱树了。三成运费，刮骨削皮，可咱们现在有得选吗？”他说着，重重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冻成冰碴，“只能先忍，忍到咱们重新攥住主动权。”
王登库紧随其后，马鞭子无意识地抽打着马腿，指节因用力泛白。他捻着下巴上的长须，胡须被捻得凌乱，眼底却翻涌着疑云：“忍是必须的，可这心里的疙瘩，怎么解都解不开。”他指尖重重一点，“三个月，我王家茶叶、绸缎商队，出一批没一批，连个响都没有。偏偏他刚回西安，就拍着胸脯说能保平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靳良玉走在一旁，腰间玉带勒得紧紧的，勒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抬手松了松玉带，又立刻攥紧，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目光死死盯着卷宗上“人员调动”那一页：“查过了，这三个月，王小宝压根没在西安待过。二围开封、收拢流民、千里回师，一路都在打仗，连西安的消息都断了。”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马进忠、李定国的名字，“他麾下核心谋士、将领，要么随军在外，要么刚随他回城，根本没时间去草原布局。除了这两员大将，其余人这三个月都没离过他的身。”
梁嘉宾跟在队伍末尾，面色枯槁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释然，却又藏着更深的不安。他勒马减速，与队伍拉开半步距离，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沙哑：“理论上，他确实没机会动手。可那八千人的事，总让人膈应。”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一层尘土，“当年咱们花银子活动，让那八千杂役去京城捐官，结果全被崇祯填了战场。虽说都是旁支管事、外姓仆役，可咱们手底下的人多少都有怨气，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传出去，咱们八家脸上也无光。”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且，劫匪每次都能精准截杀，咱们刚出长城，他们就冒出来，路线、时间、货物品类，摸得一清二楚，若没人通风报信，哪能这么准？”
王大宇骑在马上，身材肥胖的身子微微前倾，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用袖角胡乱擦了擦，肥脸上满是焦躁：“会不会是跟蒙古人勾搭上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蒙古人一直觊觎咱们的商队，说不定是他们暗中劫了，再嫁祸给神秘势力？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得离谱，还不留半点痕迹？”
“蒙古人？不可能。”黄云发突然开口，他一直策马跟在最外侧，眼神阴鸷得像淬了冰，此刻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蒙古人虽悍，可他们对咱们的商队路线、货物押运规律，根本摸得这么透。而且，他们的手法粗野，每次劫完都会留下一堆残破尸体，哪能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这事儿，透着股人为算计的味儿，不是蛮夷的手笔。”
田生兰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节奏快慢不一，藏着他翻涌的心思。他突然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警惕：“那会不会是大清自己黑吃黑？”他指尖重重一敲，“他们有的是银子，说不定故意截了咱们的货，再反过来逼咱们重新合作，坐地起价？毕竟，咱们的货，对他们来说是刚需，对咱们来说是活路，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不可能。”范永斗直接否决，他端起随身的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压不住他心里的燥热，“大清那边天天派人来威逼，恨不得咱们立刻送物资过去。他们要是真黑吃黑，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而且他们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到半点是自己人干的痕迹。”
翟堂一直沉默寡言，此刻突然抬手捂了捂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愁苦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与决绝：“不管是谁干的，咱们都没得选。”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颤音，“王小宝拍着胸脯说能保货物安全，还承诺出了问题他包赔，这是咱们目前唯一的活路。再赌下去，咱们八家都得喝西北风，甚至满门抄斩。”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风刮过耳边，带着呼啸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决定。
靳良玉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案几（此刻众人已围坐太原晋商会馆议事厅，案上堆满卷宗），木质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压下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没得选，就只能选他。但咱们不能把主动权全交出去。”他指尖划过卷宗上“嫡系子弟”的名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亲自押货，咱们防不胜防，不如……每家派三名嫡系子弟跟着，八家共二十四人，全程贴身盯紧货物。”“好主意！”范永斗率先附和，他立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嫡系子弟”四个字，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页，“咱们的嫡系子弟，都是自家的心腹，懂账目、认路线、身手利落。跟着货物走，一来能认账、对账，二来能盯紧王小宝的人，防止他中途动手脚。二十四个人，分散在不同货队，就算他想耍花样，也难一网打尽。”
王登库跟着捻须，脸上露出一丝赞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精明：“范公说得极是。咱们花了大本钱，总不能就这么把货物交出去。派嫡系子弟跟着，一来能放心，二来也能看看这王小宝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虚张声势。要是他敢耍花样，咱们二十四人也能第一时间传消息回去，咱们再做打算。”
梁嘉宾跟着点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又迅速被警惕取代：“没错，得留个心眼。咱们的子弟，都是精挑细选的，既能当见证，也能当钉子，钉在王小宝的队伍里。”
王大宇也连忙点头，肥脸上的焦躁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笃定：“就这么办！每家挑最可靠的三个嫡系，必须是信得过的，不能有半点差错。要是这趟货能平安送到，咱们也能看看，这王小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云发眼神阴鸷，此刻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盯紧点好。要是这王小宝真敢耍花样，咱们二十四人就算拼了命，也得把消息传回去，到时候，咱们八家联合起来，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田生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藏着他的算计：“二十四人，分散在不同货队，既能互相照应，也能全方位监控。而且，咱们的子弟跟着，也能防止王小宝中途克扣货物，或者做手脚。”
翟堂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沉稳：“行，就按靳公说的办。每家选三名嫡系，三日后准时到西安城外集合。不管前面是谁干的，这一趟，咱们都得赌一把。”
众人纷纷点头，眼底的焦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藏着各自的博弈。
范永斗抬手一挥，声音洪亮：“既然敲定了，就立刻安排！每家连夜挑选嫡系子弟，登记造册，明日一早送到会馆核对！务必保证都是最可靠的心腹，不能出半点差错！”
“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八张各怀心思的脸。他们都清楚，这一趟跟着王小宝走草原，既是求生，也是一场豪赌。赌王小宝真能护着货物，赌自己能在这场局里，守住晋商的最后一丝底气，赌他们能在这场博弈中，找到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