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刚应下,王小宝便将茶盏轻轻一顿,瓷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压住了厅内所有余声。
他斜倚在椅上,一手搭着扶手,指尖慢悠悠敲击着木纹,眼皮半抬,目光从八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
“既然定了,就不拖沓。三日之后,各家备好一批货,粮草、铁器、布匹,拣最紧要的先运。”
八位家主身子同时一凝,本就紧绷的肩背又绷紧了几分,眼瞳都微微亮了些——王爷不拖泥带水,正是他们此刻最想要的。
王小宝唇角微撇,似笑非笑,语气笃定:
“头一趟,不用你们派护卫,不用你们堆人手。本王亲自带队,抽精锐铁骑全程押送。”
他指尖一点众人:
“你们各家,只出两三名嫡系子弟跟着,认货、对账、做见证。其余一切,本王包办。”
话音微沉,目光渐冷:
“话说明白——路上人出事、货有失,少一两、缺一件,全算本王的。原价赔,加倍赔,绝不含糊。”
听到这一句,八人神态各有松动,心思却各不相同。
范永斗手指紧紧攥着椅扶手,指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眉头微微一展,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脸上依旧绷得沉稳,只嘴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再抬起来时,已是一片恭谨。
【真实心态:】
三成运费虽狠,总比满门抄斩强。王爷亲自押货,等于把脸面、兵权全押上,这商路就算活了。只要货能送到大清手里,大清那边的杀头之祸就能解。
嘴上:“王爷重信,草民等感激不尽。三日之内,范家必定备齐物资。”
身旁王登库眼皮垂得极低,长长的眉须盖住眼底闪动的光,手指悄悄捻了捻袖中算盘珠子,无声算着一笔账。
他喉结轻轻一动,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真实心态:】
三成利是疼,但一批批货被劫、人被杀光,我家赔得更狠。王爷肯护着,先把命保住再说。以后商路真落到他手里,大不了再换法子。
嘴上:“范公说得是。王爷亲自出马,我等还有何不放心?”
靳良玉身子微微前倾,听得认真,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听到“包赔”二字,眼角细纹明显舒展了一瞬。
他悄悄松了松腰间玉带,那是一路紧张勒出来的紧绷。
【真实心态:】
我靳家做盐铁,是大清死催的硬货,再不运过去,第一个灭门的就是我。王爷肯担责,我还有什么好挑的?
但心里犯嘀咕:劫匪怎么就专挑我家?别不是这小王八蛋自己留了一手?
嘴上:“王爷肯出手,靳家万死不辞。”
王大宇身材微胖,此刻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细汗,动作极轻,生怕被人看见。
他肥脸紧绷,看着严肃,眼底却已经软了,透出一股逃命般的庆幸。
【真实心态:】
我的商队死得最多,皮毛、战马最扎眼,劫匪次次先抢我。王爷肯亲自护着,我这一家老小,总算能喘口气了。
至于运费?先活下来再说,以后的事以后算。
嘴上:“全听王爷安排,王爷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梁嘉宾面色枯槁,连日愁得睡不下,此刻听到“三日之后”,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不是怕,是激动得绷不住。
他垂着头,假装恭敬,实则是遮掩眼底的红意。
【真实心态:】
再断粮,大清就要踏平我梁家。只要能走通,别说三成,再多些我也认。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嘴上:“王爷体恤,草民等铭记在心。”
田生兰眼神最活,飞快瞟了一眼王小宝,又立刻低下头,手指在膝头轻轻一点一点,像是在记日子。
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已经有了活气。
【真实心态:】
这哪是护商路?这是把咱们八家,连人带货,全绑在他王小宝的战车上。
三成运费,等于给他交“保护费”。
但有什么办法?他不护,我们都得死。
嘴上:“全凭王爷吩咐,绝不敢误事。”
翟堂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喉间轻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他面色依旧愁苦,可肩膀,已经悄悄往下松了一截。
【真实心态:】
我家做粮草,最耗本钱,亏得最多。王爷包赔,我再也不用夜夜睡不着。
至于货是不是被他劫过?想归想,不敢问,也不能问。
嘴上:“草民无异议,一切听王爷安排。”
黄云发眼神最阴,最谨慎,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死死盯着王小宝的嘴,每一个字都听得仔细。
听到“亲自带队”“包赔”,他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丝。
【真实心态:】
最险的是我,做军械,一旦出事就是通敌杀头。
但我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三个月,接二连三被劫,十有八九,就是这小王八蛋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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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护着,我就把脑袋先交出去,再安回去。
嘴上:“全凭王爷做主。”
王小宝将八张面孔一一收在眼底,各自的慌张、侥幸、算计、松快、甚至那点暗藏的怀疑,看得一清二楚。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淡,随口一提:
“对了,还有件旧事,顺便跟诸位说一声。
前些年,你们各家凑了八千人,花钱捐官,送进京城。结果呢,崇祯一股脑全扔去战场当炮灰了。”
他语气平平,不带情绪:
“你们当初托关系活动的人,心腹嫡系,本王已经帮你们捞出来大半。 剩下的,有些跟着本王去了辽东,另一些……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这事,等忙完这趟,再慢慢了结。”
这话一落,厅内一静。
八人又是八种神色,八种心思,但口径全一致:根本不在乎。
范永斗立刻长叹一声,面露唏嘘,拱手道:
“王爷还记挂这些微末之人,草民等感激不尽!皆是些外姓旁支、仆役管事,生死有命,不敢劳王爷费心。”
【真实:】 那些人本就是拿来顶包的,死多少跟我范家没关系,别耽误我做生意。
王登库连忙点头,捻须叹道:
“范公所言极是!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不值当挂心,不值当挂心啊。”
【真实:】 嫡系早就换回来了,剩下的都是耗材,死光我都不心疼。
靳良玉沉声道: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王爷能保住我等家族,已是天大恩德,那些人,听天由命便是。”
【真实:】 别扯旧账,别生变数,赶紧把货运出去才是真的。
胖脸上堆出几分感慨,连连摆手:
“不提了不提了!都是些底下人,哪里值得王爷分心?咱们先办正事,先办正事!”
【真实:】 可别翻旧账翻到我头上,我早就把亲族全撤了。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悲天悯人”: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敢因小失大,耽误王爷大局。”
【真实:】 只要商路通,死多少外人都跟我无关。
语气轻快,立刻顺坡下驴:
“正是正是!当下要紧的,是备好货物,不耽误王爷行程。那些人,算得了什么。”
【真实:】 赶紧把这页翻过去,别节外生枝。
淡淡一句,点到为止:
“草民无异议,一切听王爷安排。”
【真实:】 我只要安稳运货,别的一概不问。
眼神一低,彻底收起锋芒,恭敬道:
“全凭王爷做主。旧人旧事,不足挂齿。”
【真实:】
我知道你王小宝有鬼,我也有鬼。
你装糊涂,我也装糊涂。
只要货能送到,我就能活命。
八个人,八张脸,个个唏嘘感慨、深明大义,
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那八千人。
王小宝看得分明,心底冷笑,面上只淡淡颔首:
“好,懂分寸就好。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城外集合。”
他挥挥手:“都回去准备吧。”
八人齐齐躬身,腰身弯得极低,动作整齐,神色恭顺,一步步倒退着出厅。
一出王府大门,冷风一吹,八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沉重尽数散去,只剩心照不宣的轻松。
旧人?不过是耗材。
活路?已经拿到手了。
厅内,王小宝端起凉茶,浅浅抿了一口,眼底寒意渐浓。
顾君恩低声道:“主公,这八只老狐狸,全被您攥在手心了。”
王小宝唇角一斜,笑意冷冽:
“攥?这才刚拴上绳子。
三日后,本王亲自走一趟草原。
等这趟货送完,整个关外商路,就只姓王,不姓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