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正月,关中大地依旧覆着薄雪,料峭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历经整整一个月的跋涉,王小宝的队伍终于抵达西安城下。
队伍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七千精锐甲胄鲜明,长矛长刀斜挎肩头,马进忠、李定国一左一右护持左右,士卒步伐沉稳,队列丝毫不乱;队伍中间,是二十余万拖家带口的流民,扶老携幼,背着破旧行囊,个个衣衫单薄,面色蜡黄,却人人眼里燃着期盼的光,紧紧跟着前方的精锐士卒,不敢掉队。
这一路,王小宝不疾不徐,沿途但凡见着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百姓,便下令收拢,许以安稳日子,硬生生聚起二十余万流民,由七千精锐全程护送,一路避开匪患、抵御饥寒,竟无一人半路溃散,浩浩荡荡踏入关中地界。
西安城门早已大开,顾君恩身着素色长衫,领着城内留守的一众官吏、管事,早早立在城门外等候。他踮着脚尖,不住往东边官道张望,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账本,眉头微蹙,满是急切。
待望见远处漫天旌旗,望见黑压压的人流与整齐的精锐队伍,顾君恩双眼骤然发亮,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上前,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作狂喜。
他走到王小宝马前,躬身拱手,腰身弯得极低,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眼底闪着精明算计的光:“主公!您可总算回来了!属下日夜等候,就盼着主公归来!如今带回这么多青壮劳力,西安城郊屯田、城防修缮、城内工坊,全都有了人手,咱们的根基,算是彻底扎稳了!”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身后二十余万面黄肌瘦、却身形还算完好的流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些都是能干活、能产粮的劳力,是实打实的家底。
王小宝勒住马缰,身下战马打了个响鼻,他微微颔首,面色平淡,看不出半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淡淡抬手,语气轻描淡写:“辛苦你了,进城再说。”
流民们簇拥在队伍后方,看着巍峨的西安城墙,看着城门口等候的官吏,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一路从荆襄、河南逃难而来,早已受够了颠沛流离、饿殍遍野的日子。路上王小宝虽话不多,却下令让他们跟着精锐队伍同吃同行,有乱兵侵扰,便派士卒驱赶,还时不时温言安抚:“跟着本王,到了西安,有饭吃、有屋住、有病治,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这些话,如同救命稻草,被他们牢牢记在心里,人人都认定,这位大明王爷是仁厚之人,跟着他,定能过上安稳日子。
不少老人牵着孩童,望着西安城,抹着眼泪喃喃自语,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年轻的青壮攥紧拳头,想着到了地方,好好干活,养家糊口,再也不用逃难。
刚入城内,王小宝果真按路上所言,一一兑现。
他当即下令,在城郊搭建连片临时棚舍,命人生火烧水,热气腾腾的热水一桶桶抬到棚中,任由流民洗漱;又开了城中粮仓,支起数十口大锅,熬煮浓稠的米粥,白花花的米粥香气四溢,让饿了一路的流民,个个狼吞虎咽,吃了个饱;更调来医士,带着草药,给路上冻伤、染病、腿脚受伤的百姓,一一包扎诊治,敷药疗伤。
流民们捧着热粥,喝着热水,身上渐渐回暖,伤病之处也不再剧痛,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少人直接跪在地上,对着王小宝所在的王府方向磕头,额头磕得渗出血迹,嘴里不停念叨:“多谢王爷救命之恩!王爷仁厚!”
“终于不用挨饿了!终于有活路了!”
“跟着王爷,咱们总算能活下去了!”
孩童们在棚舍间嬉笑打闹,老人坐在一旁晒着太阳,满脸安详,整个临时营地,全是劫后余生的欢喜与期盼。
他们满心以为,好日子就此开始,却不知,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眼前的温情,转瞬便会化作噬骨的枷锁。
不过三日,待流民们洗漱干净、吃饱喝足、伤病稍有好转,王小宝便不再伪装。
这日清晨,营地四周突然围满马进忠的督战队,士卒手持长矛,面色冷厉,将所有流民死死圈在营地之中,不许随意走动。
紧接着,数十名管事抱着厚厚的账簿、纸笔,快步走入营地,在空地上摆开长桌,神色冰冷。
流民们见状,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满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的祥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不安。
不多时,一名管事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拿起账簿,高声开口,声音冰冷刺耳,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所有流民听着!即日起,清算账目!”
这话一出,流民们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交头接耳,不知何为清算账目。
管事冷眼扫过人群,抬手一拍账簿,继续厉声说道:“尔等一路跟随主公,从荆襄到西安,沿途饮水吃饭、入城后洗漱洗澡、喝粥果腹、疗伤看病,没有一分一厘是白给的!所有花销,一律算作赊借,且是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借一百文,到手九十文,到期需还一百三十文,一文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流民们彻底懵了,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作错愕,一个个呆立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半天回不过神。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上前,嘴唇哆嗦着,满脸不敢置信:“官、官爷,您说啥?这吃饭洗澡看病,不是王爷免费给的吗?咋、咋还要借钱,还是高利贷啊?”
“免费?”管事嗤笑一声,眼神鄙夷,语气刻薄,“乱世之中,谁会白白养着你们这群闲人?主公收留你们,已是天大的恩情,借钱活命,天经地义!”
“若是没钱还,也没关系,可以赊欠,利滚利,日日计息!”
“后续主公给你们分配房屋、田地,安排活计,可房租、田租、每日口粮,依旧要借高利贷支付!没有例外!”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愤怒、绝望,瞬间席卷全场。
一个年轻的青壮攥紧拳头,红着眼睛,激动地大喊:“你们骗人!路上王爷明明说,到了西安有饭吃有屋住,是免费的!你们这是坑人!”
“放肆!”
一旁督战队士卒当即上前,长矛柄狠狠砸在他肩头,年轻青壮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督战队卒眼神冷厉,厉声呵斥:“主公金口玉言,何曾说过免费?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敢违抗主公号令,一律按乱民处置!”
众人看着明晃晃的长矛,看着四周严阵以待的督战队,满腔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他们身无分文,一路逃难早已耗尽所有,举目无亲,别无选择,只能被迫按下手印,签下一张张借贷契约,背上沉甸甸的高利贷。
本以为签下契约,尚能喘息,可接下来的规矩,彻底将他们钉死在了西安。
王小宝早已下令,按户按劳力划分安置点,青壮发配城郊屯田、修缮城墙、进入工坊劳作,老弱则在城内做杂役,所有劳作所得,优先抵扣利息,可劳作一天的酬劳,竟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债务越滚越多,永无还清之日。
分配的低矮棚屋,看似遮风挡雪,租金却日日计息;天冷没有棉衣,要借高利贷;断了口粮,要借高利贷;家人生病吃药,依旧要借高利贷。
只要活着,就离不开借贷,只要借贷,就永远还不清债务。
更狠的是,西安四座城门、城郊各处要道,全被督战队重兵把守,岗哨林立,严查出入,但凡有人敢私自逃跑,当即抓捕,轻则棍棒打至半死,重则直接处死,家中老小连坐,彻底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二十余万流民,从满心欢喜的天堂,瞬间坠入无边地狱。
他们起早贪黑,拼命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扛着巨石修城墙,在工坊里没日没夜干活,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被高利贷压得喘不过气,生生被榨干最后一丝气力。
整个西安城郊、临时营地,日夜都充斥着流民的咒骂声,声声泣血,满是怨愤。
“缺德啊!这黑心王爷,简直是狼心狗肺!”
“路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一到地方就变脸!九出十三归,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吃也借,住也借,看病也借,跑又跑不了,这是把我们当牛做马,往死里压榨!”
“这辈子都别想还清债务,子子孙孙都要做牛做马,这王爷缺德冒烟,不得好死!”
咒骂声此起彼伏,传遍西安的大街小巷,人人咬牙切齿,背地里将王小宝骂了个遍,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高利贷的枷锁下,苦苦挣扎。
而王府之内,暖意融融,全然听不到外界的怨骂。
王小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
顾君恩站在一旁,恭敬地递上每日的借贷账簿与劳作台账,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主公,妙计!二十余万劳力,如今全被牢牢捆在咱们西安,屯田产粮、修城固防、工坊造器,日日都在为咱们创收,债务越滚越多,他们永远都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王小宝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冷漠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全然不在意城外的漫天咒骂。
他微微抬眼,语气平淡,却透着狠辣:“乱世之中,心软养不了实力,骂名算什么?有这些劳力在,西安才能固若金汤,本王才能在这乱世站稳脚跟。”
“至于他们的死活,与本王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