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破,左良玉率残部仓皇东逃,荆襄九郡尽数落入李自成囊中,千里江汉平原,再无明军敢与之抗衡。
崇祯十六年二月,料峭春风吹过襄京城头,李自成正式颁令,改襄阳为襄京,下令整修恢弘的襄王旧殿,雕梁画栋重新描金,殿宇翻修一新,作为自己的帅府行宫,彻底告别此前流寇式的流动作战,着手搭建完整的军政政权。
他身着簇新的王袍,头戴珠冠,自称新顺王,仿照明朝中枢礼制,设立文武百官体系。拜牛金星为左辅、总理丞相事务,执掌政务;封宋献策为军师,运筹军机;擢刘宗敏、田见秀为权将军,位压众将;麾下一众嫡系亲信,分任制将军、威武将军、果毅将军等职,军阶森严。
又效仿明廷六部,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配齐各级僚属,从中央中枢到地方州县,尽数委派官吏,管辖河南、湖广数十座州县。同时下令招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发放耕牛、谷种,募民垦荒屯田,安抚民生,一时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争霸天下的根基初步奠定,声势威震天下,四方流民、小股义军纷纷来投。
整座襄京城内,焕然一新,玄色顺字旌旗猎猎招展,遍布街巷,新封的文武百官身着官服,排班站队,出入行宫,步履规整,一派开国建制、气象森严的模样。
正殿之上,李自成端坐于翻新的王座之上,身着玄色绣龙王袍,头戴金冠,面容威严,意气风发,接受满殿文武众将的跪拜朝拜。他目光扫过阶下,尽是俯首听命的嫡系心腹,再无半分旁系掣肘,指尖轻叩扶手,心中已然谋划妥当,正要召集文武重臣,商议北伐灭明、西进关中的宏图大计,一心要彻底整合全军,打造只听命于自己的铁血势力,扫清所有隐患。
王小宝站在武将队列的偏侧,一身朴素的劲装,未着华贵铠甲,身姿挺拔,却始终收敛锋芒,静静立于人群之中。他抬眼扫过殿内意气风发的众人,扫过森严的朝堂礼制,眼底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
他手里,牢牢握着七千嫡系精兵——三千马进忠的督战队,历经数次督战杀伐,个个心狠手辣,军纪森严;四千李定国的练兵卒,久经战场淬炼,人人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历经开封、汝宁、襄阳数场血战,本部兵马分毫未损,战力愈发强悍。
更兼此前借着清扫炮灰、收拢溃兵、战后清场,暗中收拢了海量粮草、金银、精良军械,物资雄厚,家底殷实,却自始至终,从不争抢权位,不掺和李自成的政权分封,不结党、不张扬,始终独善其身。
如今罗汝才、革左五营、袁时中这些旁系隐患,已然尽数覆灭在襄阳城下,军中再无其他势力。李自成接下来,必定要彻底收编各路杂牌兵马,整合全军大权。而他这支始终相对独立、不听调遣只听命于他的精锐,迟早会被李自成猜忌、忌惮,继而一步步蚕食兵权,到最后,他终究会沦为李自成争天下的棋子,落得和罗汝才一样的凄惨下场。
与其留在襄京,寄人篱下,步步惊心,不如趁早抽身,退回西安固守,牢牢守住自己的地盘、兵马、物资,静观天下变局,进可图谋发展,退可自保一方,才是乱世生存的上上策。
这日,李自成召集众将,在行宫偏殿议事,敲定西进关中,夺取关中基业的核心方略。殿内众将纷纷附和,言辞激昂,满是建功立业的热忱。
议事完毕,众将领命散去,王小宝却独自留于殿中,缓缓上前。
待众人离去,殿内只剩君臣二人,他对着王座上的李自成,深深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恰到好处,姿态恭敬至极,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元帅,如今襄京新立,建制完备,大局已定。关中西安,乃是末将故土,我愿率本部七千人马,返回西安驻守,稳固我军西边防线,抵御关中明军。此后关中地界,有我在,必保西线无虞,绝不侵扰元帅基业;也恳请元帅日后,容许我部固守西安,互不越界,互不侵犯。”
这话一出,李自成先是瞳孔微缩,整个人微微一怔,握着扶手的手指一顿,随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与释然,嘴角几不可查地上扬,却又立刻收敛,脸上故作沉吟之色,眉头微蹙,佯装思索。
他这些时日,正满心愁绪,不知该如何处置王小宝这支兵马。王小宝向来听话肯干,数次战事,心甘情愿充当刀手,清除罗汝才等异己,出力颇多,且向来低调,没有半分争权夺利的心思,他找不到任何由头,不好直接下手吞并;可王小宝麾下兵马精锐,军纪严明,始终自成体系,不融入嫡系,留在身边,终究是个心腹大患,夜长梦多。
如今王小宝主动请辞,要率部退回西安,还主动提出互不侵犯,简直是正中下怀,解了他的心头大患!
如此一来,他既能不费一兵一卒,彻底清除军中最后一股独立势力,专心整合嫡系,全力北伐西进;又不用背负杀功臣、吞友军的骂名,免得寒了麾下将士的心;还能借助王小宝的兵力,稳住西线关中,让他毫无后顾之忧,一举三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自成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露,沉吟片刻后,当即颔首,语气爽快至极,半点没有假意挽留,大手一挥,朗声应下:“贤弟既有这份忠心,又愿固守西线,成全我大业,那便依你!西安一带,尽数交由你驻守,我在此立誓,绝不派兵侵扰你部地界!你此番归去,所需粮草、军械、车马、银两,尽可从襄京府库随意支取,我尽数准了,绝不克扣!”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皆是心照不宣。一个巴不得对方赶紧离开,彻底消除隐患;一个一心想要全身而退,保全自身。三言两语,没有过多拉扯,便敲定了离去之事,彼此都觉得称心如意,各取所需。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小宝便下令整顿本部人马,开始撤离筹备。
他将此前数战缴获、暗中收拢的金银细软、粮草辎重、精良军械、铠甲兵器,尽数清点装车,一箱箱金银、一袋袋粮草、一件件利刃铠甲,把足足上百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车轮压着地面,深陷泥土之中。
马进忠、李定国早已率部整军待命,七千精锐士卒身披整齐铠甲,手持利刃,队列齐整,步伐沉稳。历经开封、汝宁、襄阳数次血战,这些士卒个个身经百战,眼神锐利,气势凛然,丝毫没有流离溃败之态,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临行之日,李自成故作热忱,象征性地派人送来数十车路资、牛羊酒水,亲自率一众嫡系将领,送至襄京城外。
李自成策马立于城门口,身着王袍,面带笑意,对着王小宝拱手,语气热忱恳切,仿佛情深义重的兄弟:“贤弟此去,一路多多保重,关中西线安宁,便尽数托付于你了!”
说话间,他眼底却是彻底放下心来的轻松,目光扫过王小宝身后整齐的精锐,再无半分忌惮,只剩送走隐患的释然。
王小宝立马于阵前,拱手回礼,身姿端正,神色淡然,嘴角带着几分顺遂心意的浅笑,语气平和疏离:“多谢元帅成全,我回西安后,必固守一方,安抚地方,绝不与元帅为敌,从此你我各自安好,便是两全。”
没有过多寒暄客套,没有虚假的不舍,双方都心知肚明,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乱世之中,各自为战。
话音落定,王小宝不再多言,翻身利落上马,缰绳一勒,战马昂首嘶鸣。他抬手猛地一挥,声音清朗,朗声下令:“全军听令!启程,回西安!”
七千精锐士卒,簇拥着上百辆辎重车队,浩浩荡荡启程,队列整齐,旌旗无声,步伐沉稳,朝着西边关中方向缓缓前行。士卒们个个精神抖擞,满载而归,一路士气高昂,满心都是回归故土、固守一方的欢喜,再不用寄人篱下,做他人炮灰。
王小宝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衣袂随风微动,行出数里后,他缓缓勒住战马,回头回望了一眼襄京方向。
只见巍峨的襄京城楼矗立,玄色旌旗招展,行宫大殿隐在其中,那是万丈荣光,亦是步步杀机。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松释然的笑意,眼底满是笃定。
留在李自成身边,终究是与虎谋皮,寄人篱下,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罗汝才那般众叛亲离、身死名裂的下场;如今带着全部嫡系精锐、满载粮草金银,退回西安,固守一方,手握重兵、坐拥物资,进可攻退可守,彻底掌控自身命运,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而襄京城头,李自成看着王小宝大军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西边天际,再也看不见踪迹,才彻底放下心来,嘴角的笑意褪去,只剩下威严冷冽。他转身不再多看,径直率部回城,一头投入到整军北伐、西进关中的宏图谋划之中,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从此,新顺王李自成据荆襄,图谋天下;王小宝独守关中西安,拥兵自重。两人各据一方,互不干涉,乱世逐鹿的棋局,从此各自落子,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