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绵延数十里,尘土卷着风遮天蔽日,昏黄的尘雾裹着马蹄踏地的闷响、士卒杂乱的脚步声、甲胄兵器磕碰的脆响,拧成一股雄浑又嘈杂的声浪,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一路朝着汝宁城昼夜疾驰,惊得林间鸟兽四散奔逃,沿途村落更是紧闭门户,连半点人声都不敢透出。
李自成中军与王小宝部紧紧裹挟在一起,队列密不透风。李自成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一身乌黑厚重的铁甲映着天光,肩甲兽首狰狞,腰间佩剑悬于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他眉头微蹙,一双锐目似淬了寒刃,不住扫视着前路与两侧旷野,颌下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麾下百余名亲兵环伺左右,个个身披轻甲、手持长刀,步伐齐整,将他护在正中,尽显一言九鼎的主帅威仪。
王小宝紧随在李自成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依旧是那身沾满泥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衣角沾着枯草与血污,没有披甲,没有配饰,看上去与普通杂卒无异。
他脊背挺直,却始终微微垂着眉眼,双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全程不发一言,不左顾右盼,不越位半步,全然一副唯命是从、安分守己的模样。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会在无人留意时,极轻地蜷起又松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冽的算计,目光偶尔扫过前方罗汝才的队伍,转瞬便恢复平静,不留半分痕迹。
马进忠的三千督战队,一半编入中军护卫队列,与李自成亲兵并肩而行,甲胄森严;另一半则散开压在全军中段,士卒们长矛拄地,刀把紧握,一双双眼睛如同猎鹰,死死盯着前后队伍的动静。
但凡有士卒脚步放缓、面露怯意、或是偷偷往路边丛林挪动试图脱离队伍,锋利的长矛瞬间便抵上其咽喉,矛尖寒光刺眼,没有半分迟疑。一路疾驰下来,已有七八个妄图逃跑的散卒被当场斩杀,尸首直挺挺弃在路边,任由车马扬尘掩盖,其余士卒见状,个个噤若寒蝉,只顾埋头赶路,无人敢多看一眼,更不敢生出半分异心。
李定国的四千练兵卒,则分散成数十支小队,穿插在混杂的降兵、流民队伍之中,步伐沉稳,手持短鞭,不动声色地督促着队伍前行。遇到脚步踉跄的,便用鞭杆轻轻一戳,不打不骂,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遇到拥挤骚乱的,只需一个冷眼扫视,人群便立刻安分下来。整支大军虽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却被管束得井然有序,不敢有半分骚乱。
队伍最前端,罗汝才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脊背僵硬地挺直,肩头却不自觉地垮着,周身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麾下本就为数不多的旧部,早已被彻底拆分,与王小宝那边强行划过来的一万七千炮灰杂卒混编在一起。这些人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身体,露出的肌肤布满冻疮与泥污,手中兵器锈钝不堪,不少人连刀矛都没有,只攥着削尖的木棍、生锈的锄头,甚至是半截木板,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步步朝着汝宁城的方向挪动,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走向死地。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出来,用来消耗汝宁守军箭矢、填平护城河、撞开城门的活靶子,是不折不扣的炮灰。
罗汝才数次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后方中军所在的方向,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落在王小宝所在的位置,又快速移开,不敢久留。
他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马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缰绳捏断,心底的不甘与怨毒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止,胸口憋得发疼。想他昔日号称“曹操”,拥兵数万,与李自成平起平坐,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麾下兵马被蚕食殆尽,沦为他人手中的弃子,要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送死。
可他终究不敢有半分反抗,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如今他势单力薄,麾下残兵毫无话语权,四周全是王小宝的督战队,稍有异动,不用李自成动手,身边的督战队便能瞬间将他斩杀当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牙关紧咬,腮帮绷得发硬,硬着头皮,驱赶着队伍往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两日后,大军浩浩荡荡抵达汝宁城下。
大明巡抚杨文岳早已整军备战,整座汝宁城戒备森严。城头旌旗林立,明军士卒持刀执矛,死死守在垛口之后,滚木、擂石、羽箭尽数堆放在身侧,码放得整整齐齐。四座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收起,护城河河水湍急,波光泛着冷意,城墙上每隔数步便有一名守军,眼神警惕地盯着城外大军,一副死守到底、绝不投降的架势。
李自成当即下令安营扎寨,数万大军连营数百里,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将汝宁城团团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中军大帐在高坡之上快速搭建完毕,牛皮帐帘低垂,帐外亲兵守卫林立,次日清晨,各路将领尽数齐聚,召开军议部署攻城事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帐内,李自成居高临下端坐帅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帐内众将,周身威压弥漫,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午时,准时开始攻城。罗汝才,率你部前军,率先发起攻城,务必全力牵制城头守军火力,午时三刻,我亲率中军主力,前来接应。”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没有半句安抚之语,直接将最凶险、最惨烈、死伤最惨重的首轮攻城任务,狠狠砸在了罗汝才身上。
罗汝才心口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喘不上气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手臂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压抑,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元帅,我部多是新编杂卒,未曾操练,毫无战力,首轮攻城,恐伤亡过重,难担重任……”
话未说完,李自成眉头骤然一蹙,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变冷,寒光四射,周身威压骤然暴涨,拍案而起,厉声呵斥:“莫非,你敢违抗军令?我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攻城不争先,畏缩不前,留你何用!”
一声怒喝,震得帐内众人浑身一僵,一旁众将噤若寒蝉,纷纷垂首,无人敢出言求情,个个心照不宣。这是李自成要借攻城之机,彻底剪除罗汝才势力,谁也不会在此时触怒主帅,引火烧身。
王小宝站在人群之中,垂首而立,眼帘微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全程沉默不语,仿若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既不附和李自成的话语,也不劝阻罗汝才,就这般静静站着,冷眼旁观这场注定的决断,没有半分表态,将置身事外的姿态做足。
罗汝才被李自成的气势压得浑身一僵,双腿微微发颤,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再也不敢多言。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咬牙躬身,头深深埋下,声音带着无尽的憋屈与绝望,一字一顿:“属下……遵命!”
军议散去,罗汝才面色铁青,脚步沉重地回到前军营地。看着眼前密密麻麻、满脸惶恐、瑟瑟发抖的炮灰士卒,看着他们手中简陋的兵器、破烂的衣衫,心底一片冰凉,彻底沉入谷底。他心知肚明,这一战,自己麾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要埋骨汝宁城下,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很快,日头升至中天,午时已到。
李自成与王小宝并肩登上城外高坡,俯瞰整个战场,身后亲兵护卫林立,甲胄鲜明。李自成负手而立,神色沉稳淡然,目光平静地盯着城下战场,静待战局开启;王小宝双手背在身后,身姿依旧恭顺,目光平静地望向城下,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即将到来的尸山血海,与他毫无关系。
“攻城!”
传令兵高举令旗,厉声传令,凄厉的攻城号角瞬间吹响,声震四野,划破长空。
罗汝才被逼无奈,站在阵后,手中长刀狠狠一挥,脸色惨白,嘶吼着下令攻城。数万炮灰士卒在督战士卒的棍棒、刀枪驱赶下,发出绝望又慌乱的嘶吼,扛着简陋的云梯、抱着单薄的木板,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汝宁城疯狂冲去。这些人大多手无利器,毫无作战经验,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有,赤手空拳,步履蹒跚地冲向湍急的护城河,想要用木板搭建浮桥,用肉身填平壕沟,为后续队伍开路。
城头瞬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羽箭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城下射来,滚木、擂石纷纷从城头砸下,力道千钧。惨叫声、哀嚎声瞬间此起彼伏,响彻战场。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瞬间被箭矢射成刺猬,身体被数支羽箭穿透,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栽进护城河,冰冷的河水瞬间被鲜血染红,尸首顺着水流漂远;后续士卒没有退路,只能踩着同伴的尸首,踩着滚烫的鲜血,继续往前冲锋,云梯刚费劲搭上城头,便被守军奋力推倒,云梯上的士卒纷纷从高空摔下,骨断筋折,非死即伤,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战场上血肉横飞,哀嚎遍野,前队炮灰成片成片地倒下,尸身堆积在城下,很快便堆起一层厚厚的尸堆,鲜血顺着城根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血溪,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罗汝才站在阵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看着自己仅剩的几百名旧部,一个个倒在箭雨擂石之下,看着熟悉的身影接连倒下,再也没有起身,心疼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鲜血,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依旧不敢下令撤退,不敢有半分异动。他只能死死攥着长刀,眼睁睁看着麾下士卒沦为炮灰,在绝望中死去,没有半分办法。
而在炮灰阵后方,马进忠率领的督战队早已列成严密阵型,长矛横握,长刀出鞘,刀光闪烁,映着血色,冰冷骇人。但凡有士卒转身想要后退,逃离战场,不等靠近督战队阵型,便被督战队士卒一刀斩杀,尸首直接扔在原地,横陈在退路之上,以儆效尤,震慑全场。
“往前冲者,尚有一线生机!敢后退者,就地斩杀,绝不留情!”
马进忠的呵斥声震天响,督战队士卒齐声呼应,后退之路被彻底堵死。这些炮灰士卒进退两难,往前是守军的刀山箭雨,往后是督战队的屠刀,横竖都是死,只能在绝望中疯了一般,朝着城头冲去,做最后的挣扎。
高坡之上,李自成看着城下惨烈战况,看着守军箭矢、擂石不断消耗,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小宝,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赞许:“你部督战得力,军纪严明,甚好。”
王小宝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谦卑,没有半分居功:“全凭元帅运筹帷幄,指挥有方,属下只是按令行事,不敢居功。”
他目光依旧落在城下尸山血海之中,眼神没有半分动容,没有怜悯,没有不忍,只有一片漠然。
城下的厮杀还在继续,喊杀声、哀嚎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天地,鲜血染红了城下的每一寸土地,尸骸堆积如山。罗汝才瘫坐在马背上,浑身脱力,眼神空洞,看着麾下士卒不断倒下,看着旧部尽数覆灭,彻底陷入了绝望,再也没有半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