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早已被黄河决堤的洪水淹成一片泽国,断壁残垣半截泡在浑浊的黄水之中,城垣坍塌,屋舍尽毁,满城弥漫着尸身浸泡后的腥臭之气,十里开外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城中粮秣被洪水冲尽,百姓死伤无数,整座城沦为不能驻守、不能栖身、更不能养兵的废都,半分利用价值都没有。
李自成占了这座空城,不愿在此空耗兵力粮草,当即以开封残破、不宜久驻为由,传令全军拔营,挥师东进,直指汝宁。
汝宁乃是大明朝廷在河南境内最后的重镇,巡抚杨文岳亲率重兵固守,城池高峻,护城河深险,城内粮草储备充足,军械完备,若是强行硬攻,必定要付出惨重的死伤代价。
这一日,闯军中军大帐设于城外高坡之上,帐外精锐甲士持刀林立,黑压压的旌旗迎风招展,遮天蔽日,透着肃杀之气。闯军各大头领、嫡系将领、谋士牛金星、宋献策等人尽数云集,帐内站得满满当当,人人屏息凝神,无人敢随意出声。
李自成居中端坐帅位,头戴白色毡笠,身披厚重玄铁甲胄,面容刚毅沉冷,颌下胡须微翘,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自带一股横扫河南、睥睨众将的威严。如今他麾下兵马数十万,席卷中原,声势滔天,帐中诸将要么是他嫡系,要么是依附他的旁系,无人敢与之平视,个个垂首听命。
王小宝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虽说手握两万四千兵马,自成一股势力,可在李自成面前,依旧是旁系将领的身份。
论名分、论兵权、论军中威望,他都远不及李自成,在这全军核心军议之上,只能听令,不能争辩,只能顺从,不能拒绝。李自成说东,他绝不能往西;李自成下令攻汝宁,他连半句异议都提不得。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敢率先开口。
李自成手指重重点了点案上铺着的河南军务简图,指尖落在汝宁地界,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河南全境,只剩汝宁这一根硬骨头,杨文岳困守孤城,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我意,全军即刻整备,三日后拔营,直扑汝宁,踏平此城,彻底肃清河南全境明军!”
话音落定,帐内嫡系将领纷纷躬身应声,声音整齐洪亮,震得帐帘微动。
“全凭元帅号令!我等愿效死力!”
“愿随元帅攻破汝宁,肃清河南!”
王小宝紧随众人之后,微微躬身拱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毫无光鲜,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不高不低,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逾矩:“属下但凭元帅吩咐,绝无二言。”
李自成目光在他身上刻意顿了顿,眼神深邃,带着几分审视与算计,随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看似赞许的神色,紧接着便沉声分派军令,这一句话,直接将担子压在了王小宝身上:“王小宝,你部兵马战力不俗,治军严苛,此番攻城,命你部为全军先锋,率先开拔,兵临汝宁城下,即刻发起攻城,务必牵制杨文岳所部主力,为我中军主力合围争取时机!”
这话一出,帐内一众李自成嫡系将领,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都清楚,汝宁城防坚固,守军死战,先锋攻城必定是九死一生,死伤惨重。李自成这是借汝宁之战,借王小宝的手,彻底清除罗汝才、革左五营、袁时中等依附的旁系势力,既不用自己动手背负杀盟友的骂名,又能一举剪除军中隐患,妥妥的借刀杀人之计。
王小宝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泛起一丝凉意。
他怎会看不懂李自成的算计?让他做先锋,就是要他带着麾下人马去硬拼,要么损耗自身实力,要么逼着他去消耗那些杂牌降卒,无论哪样,都是李自成乐见其成。
他心中飞速盘算,面上却丝毫不露,不敢有半分推脱,当即躬身领命,语气恭敬顺从:“属下……领命。”
军令已下,绝无反悔余地,可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嫡系精锐去送死。
回到自己帐中,王小宝第一时间便召来马进忠、李定国,两人大步入帐,躬身待命。
帐内没有旁人,王小宝脸色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李自成命我部为先锋攻汝宁,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借咱们的手,除掉罗汝才、革左五营那些杂碎,咱们不能抗命,但也不能让咱们的人去送死。”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决绝:“我已打定主意,我部不冲前锋,传令下去,将所有混编的炮灰、降卒,罗汝才的曹营旧部、革左五营残部、袁时中的小袁营人马,全数划归前队,由罗汝才统领,率先攻城!”
马进忠眉头一挑,抱拳沉声问道:“将军,那咱们的人如何排布?”
“你率三千督战队,随我紧跟在罗汝才的前队之后,压阵督战!”王小宝抬手一指,眼神冷冽,“但凡前队有人退缩、不前、哗变,不问缘由,就地斩杀,一个都不要留!”
随即他转向李定国,吩咐道:“你率四千练兵卒,分作两部,一部盯紧前队炮灰,一部游走在两侧,两边督战管束,既要防止前队溃逃,又要盯着中军动向,绝不能让咱们的人被卷入正面厮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眼底透着彻骨的漠然:“此战,咱们的人只负责督、管、杀,冲锋陷阵、填坑耗箭,全由罗汝才带着那群炮灰去。死多少,都与我部无关,刚好顺着李自成的意思,把这群隐患彻底清除,咱们坐收渔利。”
李定国微微颔首,神色沉稳,目光坚定:“属下明白,即刻去重新编排队伍,将所有杂牌杂卒全数拨往前队,与罗汝才部彻底混编,绝不让咱们的人靠前。”
马进忠重重抱拳,声如洪钟,带着杀伐之气:“将军放心!有我督战队在,前队但凡有一个敢退后半步,我定让他身首异处,保证这群人只能往前冲,不敢往后退!”
王小宝淡淡点头,再无多言,眼底一片漠然。
他顺着李自成的意,做这个刽子手,既不违抗军令,又能保全自身实力,还能除掉身边一众隐患,何乐而不为。
与此同时,罗汝才被传令至王小宝帐中,接到统领前队炮灰、率先攻城的命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形微微一晃。
他看着王小宝身后肃立的马进忠、李定国,看着帐外全副武装的督战队,再联想到方才军议上李自成嫡系将领的眼神,瞬间恍然大悟。
这是李自成的算计,借王小宝的刀,要他的命,要他麾下所有旁系人马的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争辩,可看着王小宝冰冷漠然的眼神,看着帐外寒光闪闪的刀枪,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如今他寄人篱下,旧部被拆,兵权被夺,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躬身领命,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属下遵命。”
三日后,大军如期开拔。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铺天盖地,旌旗猎猎,马蹄声、士卒脚步声、军械碰撞声混在一起,尘土漫天飞扬,浩浩荡荡朝着汝宁方向行进。
队伍最前列,是罗汝才统领的前队。
他麾下本就不多的曹营旧部,被强行与王小宝部拆分出来的上万炮灰、降卒、流民彻底混编,凑出数万之众。这些人衣衫破烂不堪,兵器锈钝,大多人连完整的甲胄都没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惶恐,被督战队驱赶着,走在最前方,成为最先上阵、最先送死的牺牲品。
罗汝才骑在战马上,周身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他缓缓回头,望向队伍后方,眼神复杂。
中间位置,王小宝一身旧袍,骑在马背上,身旁是马进忠率领的三千督战队,甲胄鲜明,长矛林立,刀光凛冽,死死压在罗汝才前队之后,目光冰冷地盯着前队所有人,只要有人退缩,立刻便会刀矛相加。
而在队伍两侧、督战队与中军夹缝之中,李定国率领四千练兵卒来回游走,步伐沉稳,管束着队伍秩序,两边督战,既防前队溃逃,又不与李自成嫡系产生纠葛,将王小宝的嫡系人马护得严严实实。
再往后,便是李自成的中军主力,一众嫡系将领簇拥着李自成,策马慢行,看着前方被驱赶前行的罗汝才炮灰队,个个神色淡然,心照不宣。
他们都清楚,此战之后,罗汝才等旁系势力,必将彻底覆灭在汝宁城下,军中再无隐患,大权将彻底集中在李自成一人手中。
罗汝才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通往汝宁的漫漫长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绝望的弧度,眼底深处藏着不甘与怨毒,却终究无可奈何。
他如今,进退皆死,毫无退路,只能带着这群炮灰,一步步走向汝宁城下的刀山箭雨,在绝境里寻找一线生机。
王小宝冷眼望着前方的队伍,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大军脚步滚滚,尘土遮天,朝着汝宁城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