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汝才身侧,贺锦带着刘希尧、蔺养成、左金王等革左五营降将,一个个垂首帖耳,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段,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满脸惶恐顺从,往日里墙头草的狡黠油滑、见风使舵的机灵,被藏得严严实实,连眼神都不敢乱飘。此番战乱与洪水过后,五营兵马折损惨重,只剩八百老兵,个个久经沙场,油滑桀骜,最难管束。
王小宝声音微冷,不带半分温度:
“你部一并打散混编,归前阵,冲在前,死在先,敢退,督战队直接斩杀。”
贺锦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泥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沾满脸庞。他脸上堆着惊恐又谄媚的笑,嘴角咧得僵硬发酸,眼神一刻不停地偷瞄王小宝的脸色,手脚都微微发抖,却还要强行装出一副恭敬恳切的模样,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颤音:
“将军放心!属下贺锦,带麾下弟兄死心塌地跟着您!您指哪,我们打哪!绝不敢有半分含糊,绝不敢有半分异心!敢退者,任凭督战队处置!”
他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姿态,呼吸放得极轻、极浅,生怕气息重了,惹来不快。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如今王小宝手握督战死士,谁敢乱动就是死,只能先装孙子保命,等日后局势一变,第一个倒戈跑路。
身后刘希尧、蔺养成、左金王几人,更是如同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弯着腰,双手紧紧贴在身侧,不敢抬头,不敢乱动,不敢多言,只跟着连连躬身点头,嘴里反复低声应着“遵命”“听令”,全是混迹乱世多年的老油条,心里比谁都明白:现在硬刚是死,跑路是死,只能先潜伏下来,混一日是一日,只要有一丝可乘之机,立刻溜之大吉。
站在队伍最末尾的袁时中,身子微微佝偻,肩膀往里死死缩着,整个人显得瘦小而瑟缩,眼神躲躲闪闪,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不敢与人对视,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安、心虚、想要逃离的气息。
他本就狡诈多变、惜命投机、惯于跑路,此番兵败之后,小袁营只剩五百残兵,早已没了立足之本,一心只想寻机会脱身,绝不愿寄人篱下。
王小宝淡淡瞥他一眼,一句话,直接封死他所有退路:
“你部同样混编入炮灰阵,敢跑,马进忠的人,直接打断你的腿,就地斩首。”
袁时中心头一沉,浑身一颤,慌忙躬身跪倒,动作慌乱而笨拙,膝盖砸在泥里,溅了一身泥点。他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破烂的衣带,指节发白,骨节凸起,身子微微发僵,呼吸急促而浅短,声音细弱、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属、属下袁时中……领命,绝不敢偷懒,绝不敢乱跑,一定好好当差,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他眼神飞快地、偷偷地往四周扫视一圈,目光掠过营地外围、树林边缘、洪水浅滩,可马进忠三千督战队甲胄鲜明,环伺四周,如同铁桶,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他心底暗暗叫苦,彻底明白,自己已然插翅难飞,只能暂时隐忍,先苟活下来。
除此之外,杨承祖、王龙、陈升三将,身上带着洪水与战乱留下的伤口,布条浸透血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站得规规矩矩,身形笔直,却微微发抖,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们在洪水之中,见过尸骸遍野,见过同伴被毫不留情踹入黄水,见过王小宝一言不合便杀伐决断,早已被吓破了胆,魂不附体,再也没了半分傲气。
王小宝令他们各领本部,一律打散混编,充入前阵,只许进,不许退。
三人当即跪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动作整齐,声音沉闷,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多余表情,只有满脸的恐惧与顺从:
“愿听将军号令,效犬马之劳,绝不敢背叛。”
他们看似最老实、最规矩、最像忠心耿耿,实则半分真心都没有,半分折服都没有,只是被彻底吓怕了,被死亡的恐惧死死压制。不敢反,不敢跑,不敢有任何念头,你让活,我便听;你让做,我便做;你若败,我第一时间躲得远远的,绝不回头。
至于台下那一万多新编混编士卒,更是乱象藏于表面之下,人心各异。
有人低着头,眼神不停乱瞟,眼珠骨碌碌转动,心底一遍遍琢磨如何偷偷开溜;
有人与身旁之人偷偷对视,交换着眼色,微微点头,盘算着抱团自保,伺机而动;
有人满脸麻木,眼神空洞,一副给谁当兵都一样、混口饭吃、能活就行的破罐破摔模样;
还有几个身材粗壮、满脸风霜的刺头老兵,梗着脖子,仰着下巴,眼神桀骜,满脸不服,只是碍于周遭杀气腾腾,不敢当众吭声发作。
王小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细微的神态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比谁都透彻:这两万四千多人,上至将领,下至卒伍,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归顺。
全是怕、忍、躲、等、藏。
全是表面恭敬,内心算计。
全是暂时没地方可去、没借口逃跑、没胆子反抗、没本钱翻盘,才勉强屈从。
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脚尖踩进泥泞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啪叽”声响。
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小宝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从左至右,从前至后,没有高声喝令,没有怒目圆睁,声音平平淡淡,不凶、不狠、不厉,却字字清晰,字字戳中人心最深处的小心思: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
觉得我年纪轻,不配管你们;
觉得只是暂时落在我手里,等有机会就跑;
觉得只是怕我杀人,才勉强忍着,才勉强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脸色骤变,身形微僵,心底的秘密被当众戳破,无处躲藏。
贺锦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慌乱,呼吸一滞。
罗汝才垂着的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肩膀微微绷紧。
袁时中身子微微一抖,缩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里。
人群里那几个刺头老兵,脖子梗得更硬,眼神里的不屑与不服,更加明显。
王小宝全然不在意,依旧语气平淡,不紧不慢,继续开口:
“我也不跟你们玩虚的,不跟你们讲道理,不跟你们谈忠心。
我不要你们的真心,我只要你们三件事——
听话,不跑,不搞小动作。
做到,留在军中,有饭吃,有衣穿,有兵器,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做不到,洪水里面那些漂着的尸首,就是你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