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低洼河滩的营地里,篝火堆连成一片,肉香、酒气混着汗臭味弥漫开来,喧闹声震得夜空都发颤。
罗汝才坐在主位的粗糙木凳上,面前摆着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烈酒晃荡,肥猪肉块堆着油光,他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只是闷头灌酒,每一口都喝得又急又狠,烈酒入喉,烧得胸膛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
他身侧站着的,是麾下仅剩的几员心腹大将——杨承祖、王龙、陈升,三人皆是跟着罗汝才起事多年的老将,一身伤痕,甲胄残破,脸上满是疲惫,却个个目露凶光,攥着酒碗,指节泛白。
杨承祖端着酒碗,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呛得他咳嗽两声,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陶片碎裂,他指着远处高坡,压低声音破口大骂,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王小宝小畜生,真是一肚子坏水!仗着闯王宠信,装神弄鬼折腾咱们,把咱们赶到这破河滩,自己占着高地享清福!此番攻城,咱们弟兄死了七成,功劳全被他抢了,黑锅咱们背,好处半分没有,还得受他摆布,我恨不得活剐了这小王八蛋!”
话音落下,身旁的王龙立刻附和,他抓起一块肥肉,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眼神凶狠:“杨大哥说得对!这小东西就是个缺德玩意儿,次次阴咱们曹营,把咱们当枪使,当傻子耍!若不是看在这口酒肉的份上,老子早就冲上去,劈了那小杂种!”
陈升蹲在地上,大口吃喝着,眼底满是憋屈,闷声骂道:“咱们拼死拼活,落得这般下场,那小宝坐收渔利,还拿明日物资糊弄咱们,摆明了就是欺骗!等明日若是没了物资,咱们定要找他讨个说法,绝不罢休!”
周围的曹营士卒,听着将领们的咒骂,也纷纷跟着起哄,一边大口啃着肉、大口灌着酒,一边对着高坡方向低声唾骂,句句都戳着王小宝的脊梁骨,怨毒、愤恨、憋屈的情绪,在篝火旁肆意蔓延,所有人都把王小宝当成了死敌,只是碍于眼下酒肉、碍于罗汝才的压制,才没有当场发作。
而不远处,革左五营、小袁营等中立派系的将领,各自围坐成几堆,推杯换盏,眼神里满是算计与嘲讽。
为首的分别是贺锦、刘希尧、袁时中,三人皆是一方势力首领,手握数万兵马,却始终观望行事,属于典型的墙头草。
贺锦端着酒碗,瞥了一眼不远处骂骂咧咧的罗汝才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对着身旁的刘希尧、袁时中低声笑道:“你们看罗汝才那副模样,被王小宝耍得团团转,损兵折将,还被赶到这低洼地,拿着几口酒肉就打发了,真是窝囊至极,枉他还号称曹操,如今跟丧家之犬没两样!”
刘希尧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跟着嘲讽道:“何止是窝囊,这罗汝才早就没了往日的底气,被王小宝拿捏得死死的,换做是咱们,岂能受这等委屈?不过话说回来,那王小宝也不是个善茬,装神弄鬼,心机太深,也不是个好东西!”
袁时中捏着一块肉,眼神阴鸷,扫过高坡方向,冷声骂道:“那王小宝小崽子,把咱们所有人都当傻子耍,哄着咱们来这低洼地,摆明了没安好心!不管他搞什么神仙托梦的鬼把戏,咱们都得防着他,这小子,迟早会坏了所有人的事!”
几人相视一眼,纷纷点头,一边吃喝,一边低声嘲讽罗汝才的懦弱,咒骂王小宝的狡诈,心里各有盘算,既想坐看李、罗二人内斗,又忌惮王小宝的手段,却全然没把低洼地的隐患放在心上,只顾着眼前的酒肉与口舌之快。
与此同时,北城墙高坡的李自成主营里,负责探查各营动静的亲卫,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地,将罗汝才部将咒骂、中立派系嘲讽辱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李自成。
帐内灯火昏暗,李自成负手站在帐中,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左眼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青黑,听完亲卫的汇报,他眉头都没动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沉凝的神色。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王小宝那句“龙兴宝地、天命称帝”的话,眼底野心翻涌,周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然当众下达了扎营高地的军令,哪怕麾下将领不满,哪怕罗汝才、中立派系怨愤咒骂,哪怕王小宝真的是装神弄鬼,他也没有退路。
他要的是天下,是九五之尊的帝位,这龙兴之地,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必须牢牢占据,稳住军心,稳住自己的天命底气。
至于下方各营的咒骂、不满,在他的野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良久,李自成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吐出四个字,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管,明日再说。”
亲卫闻言,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李自成依旧站在帐中,目光望向远方,眼底的野心愈发浓烈,至于下方营寨的怨愤、王小宝的算计,他全然不在意,只要能成就他的帝业,一切代价,都微不足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北城墙高坡风更急,吹得王小宝的衣袂猎猎作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他也无心去撩。
此刻他再没半分往日从容谦和的模样,背着手在高坡上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双眼死死盯着城外黄河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焦躁,脸色也比平日里白了几分。
走着走着,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抓挠了两下,嘴角狠狠咧着,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妈的,这次装逼装大发了!神仙托梦的话说得太满,营也分了,人也得罪光了,要是今晚这大水不来,明天罗汝才闹起来,七十万百姓怨声载道,表哥麾下嫡系也得反了,我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他停下脚步,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他越发清醒,眼底闪过一丝狠绝的戾气,心底暗自咬牙打定主意:不行!就算老天爷不下这场大水,等到后半夜,我也得偷偷派心腹亲兵,绕到明军防线后面,自己把黄河大堤给掘了!这事必须成,没得选,不然我精心布的局,全得泡汤,所有人都得把我生吞了!
想罢,他依旧心神不宁,来回踱步的速度更快了,喉结不停上下滚动,时不时抬眼望向天边,盼着能有异动,整个人都被忐忑和焦躁包裹,表面强装镇定,内里早已乱成一团麻。
他身侧不远处,站着两员心腹将领——马进忠与李定国。
马进忠身材魁梧,面容憨厚,一身甲胄穿戴整齐,手持长枪,笔直地站在原地,目光坚定地落在王小宝身上,眼神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他看着小宝来回踱步、面露焦躁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怀疑,反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恳切地开口:“将军,您尽管安心,您说有天命异象,那便一定会来,兄弟们全都信您!不管您做什么决断,咱们一万四千弟兄,全都誓死追随,绝无半句怨言!”
马进忠说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赤诚,没有半分迟疑,他向来对王小宝言听计从,坚信小宝的每一步算计都有深意,哪怕此刻毫无动静,他也从未有过一丝怀疑,满心都是对主将的信服。
而一旁的李定国,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亮,眉头却微微蹙着,目光始终落在焦躁不安的王小宝身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疑虑。
他双手抱胸,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臂,眼神复杂,在心里暗自思忖:将军向来神机妙算,可这次也太过离谱了,什么神仙托梦、天降异象,从傍晚等到深夜,半点动静都没有,就算将军你堪比诸葛亮,能掐会算,也不该这般凭空折腾啊!七十万百姓、各路兵马都被折腾得怨声载道,若是一直无事,该如何收场?这分明就是铤而走险的瞎折腾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可看着王小宝满脸焦灼、眼底藏着狠厉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的怀疑越发浓重,却也没再多言,依旧守在一旁,只是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再看小宝麾下的一万四千精锐士卒,个个队列整齐,安静地驻守在高坡各处,或是扎营、或是值守,动作利落,一言不发。这些士卒皆是小宝亲手操练出来的,只听小宝一人号令,平日里早已习惯了主将的决断,不管此番迁营是何缘由,全都没有半分多余的想法,只默默执行军令,值守岗位,沉稳得如同磐石。
整个高坡之上,唯有王小宝一人心神不宁、暗藏狠决,马进忠全然信任、忠心耿耿,李定国满心疑虑、暗自费解,一万四千士卒沉默听命、毫无二心,与下方低洼处的喧闹咒骂、怨愤嘲讽,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王小宝停下踱步,抬眼望着依旧死寂的夜空,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眼底的忐忑渐渐被狠厉取代,默默等着后半夜的到来,若是天不遂人愿,他便亲自出手,绝黄河、造大水,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保全自己,完成这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