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夜半,河南巡抚高名衡、周王朱恭枵为解开封之困,密令明军总兵卜从善,率精锐士卒趁夜潜行至黄河朱家寨、马家口两处险工堤段。
此时黄河汛期刚至,河水暴涨,浊浪拍堤,声响震天。明军士卒人人抿紧嘴唇,衔枚噤声,手里铁锹、镢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们弓着腰,埋着头,不敢喘一口粗气,黑夜里只听见夯土被撬动的闷响。督战将官手扶刀柄,刀尖斜戳地面,脚步来回轻踱,眼瞳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但凡有人动作稍慢,便用刀鞘狠狠一敲对方后背,喉间挤出一声低喝:“快!”众人不敢点灯,全凭指尖摸索刨挖,泥土簌簌滚落,沾得满脸满身,堤身被一点点挖薄,豁口越扩越大。
时至四更,两处河堤再也承受不住河水冲击,轰然溃决!奔腾的黄河水顺着决口狂泻而出,浊浪翻滚,声如奔雷,朝着开封城方向漫灌而去,可因夜色极深、距离甚远,加之风声水声混杂,开封城内高坡之上,竟半点异动都未曾察觉。
王小宝站在高坡风口,脚尖踮了又踮,脖子往前伸得老长,朝着黄河方向望了又望。他眉头拧成死疙瘩,眉心挤出一道深沟,腮帮子一鼓一鼓,牙床暗暗较劲。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连半点洪水奔涌的动静都听不到。他抬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缝里缠上几缕碎发,又狠狠甩开,胸口起伏得明显,心底的忐忑再次翻涌上来——等了这么久,明军竟是迟迟不动手,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一切都完了。
他不再犹豫,当即侧身,下巴朝马进忠轻轻一扬,眼神冷得发沉,对着身旁值守的马进忠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进忠,过来。”
马进忠快步上前,腰杆弯得极低,半个身子前倾,躬身拱手,声音压得又稳又恭:“将军有何吩咐?”
“你立刻挑两百心腹精锐,偷偷换上咱们此前带的明军军服,趁夜色掩护,绕开各方岗哨,悄悄摸到黄河马家口决堤处,不管用什么办法,都给我把河堤口子扒得再大些!”王小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说话时牙根紧咬,下颌线绷成一条硬棱,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马进忠先是一愣,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恍然大悟,厚嘴唇一咧,脸上瞬间绽开憨厚又敬佩的笑意,眼角都挤起了褶子。他对着王小宝重重抱拳,胸口拍得咚咚响,甲片撞得发颤,语气里全是臣服,粗声粗气却无比坚定:“王爷就是王爷!属下明白了!以后属下这条命,全听王爷吩咐,让往东绝不往西!”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沉而快,手臂一挥,两百士卒立刻悄无声息聚拢,行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一旁的李定国本就留意着二人动静,将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他脸色唰地发白,眉峰猛地一挑,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王小宝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眉头死死锁起,眼尾绷得发红,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担忧,压低声音急声道:“将军!万万不可!您明明知道,明军即便不决堤,咱们也不该行此举动!这黄河一决,开封百万生灵尽毁,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您便是遗臭万年、恶贯满盈的千古罪人,这名声,您担不起啊!”
他攥着王小宝衣袖的手微微发抖,身子微微前倾,喉结急促滚动,满脸都是对主将名声的担忧,满心都是此事的滔天后果。
王小宝拍了拍李定国的胳膊,手掌不轻不重按了两下,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刚要开口安抚,马进忠已然点齐两百精锐,人人换上缴获的明军军服,裹紧兵器,低着头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下高坡,二话不说直奔黄河堤口而去,脚步急促,行事没有半分拖沓。
可众人离去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就从坡下传来。
马进忠满头大汗,额发湿哒哒贴在脑门上,气喘吁吁地领着两百士卒急匆匆折返,跑到王小宝面前时,脚下一个趔趄,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伸手胡乱扶住旁边一杆长枪,顾不上站稳身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王、王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小宝心头一紧,眼皮猛地一跳,上前一步,肩膀一沉,沉声喝道:“慌什么!慢慢说!”
“咱们刚摸到城外半道,还没靠近黄河堤口,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马进忠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胳膊蹭得满脸是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瞳孔都在发颤,指着城外方向,语速极快地说道,“紧接着就看见漫天浊黄的水浪奔涌过来,黄河自己决堤了!是明军真的动手了!大水已经朝着低洼处灌过去了!”
话音刚落,震彻天地的洪水奔涌声,终于穿透风声,清晰地传至高坡之上,如同万雷轰鸣,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碎石细沙簌簌往下掉。
王小宝悬了半夜的心,瞬间落回实处,紧绷的脊背缓缓一松,肩膀往下沉了半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狂喜,眉梢往上一挑,随即又狠狠压了下去,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笃定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下巴微抬,仿若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一旁的李定国,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当场。
他方才还攥着王小宝的衣袖,苦口婆心、满脸急切地劝阻,字字句句都在劝王小宝别做千古罪人,生怕这一步踏错,毁了毕生名声。可转眼间,明军竟真的决了黄河,大水如期而至,和眼前这人的算计分毫不差。
李定国缓缓松开手,五指一点点张开,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眉头死死拧起,双眼圆睁,目光呆滞地盯着王小宝,眼珠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茫然、震惊,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自幼熟读兵书,深谙谋略,向来不信鬼神虚妄之说,方才只当王小宝是铤而走险、装神弄鬼,甚至要行逆天恶行。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旗杆,手掌死死攥住木杆,指节泛青,嘴唇微微哆嗦着,舌尖抵了抵腮帮,脑袋里嗡嗡作响,翻江倒海,只剩一个荒诞又真切的念头:
我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到头来小丑竟是我自己?!这小子明明一肚子坏水,缺德事做尽,怎么连老天爷都帮他?难道眼前这个不着调的缺德王爷,真的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这他妈的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李定国定定地看着王小宝那张故作淡定、眼底藏着狡黠的脸,喉结滚了又滚,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觉得三观尽碎,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半天回不过神,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