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头的朔风裹着沙砾,砸在人脸上生疼,卷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猛如虎拄着长刀半弯着腰,后背疽疮溃烂的地方黏着战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冰冷的青砖墙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泛白,骨节凸起,原本凌厉的双眼骤然圆睁,眼白爬满猩红血丝,瞳孔死死盯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百姓,嘴唇哆嗦着,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声嘶吼。
“不许放箭!都稳住!坚守阵地!”
他吼声嘶哑,带着伤口剧痛的颤音,手里的长刀狠狠戳在城砖上,刀身嗡鸣,却压不住城头的乱象。
身边的守军士卒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握着弓箭的手不停发抖,指腹死死抠着弓弦,指尖泛出青白。有人盯着阵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弓臂上,手腕一软,弓箭“哐当”砸在地上,人跟着瘫坐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人看着自己怀抱幼子的妻子,浑身打颤,猛地丢下手里的滚木,转身就往城楼下跑,边跑边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得几乎摔倒;还有人死死盯着阵前的亲人,嘴唇发白,手里的箭搭在弦上,却怎么也拉不开,眼神里全是绝望与挣扎。
不过片刻,城头守军彻底溃散,丢盔弃甲,再无半分战意。
阵前的王小宝斜倚在马背上,一只脚踩着马镫,目光慢悠悠扫过城头乱象,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稳的笑。他侧身凑近身旁脸色铁青的罗汝才,胳膊看似随意地搭在罗汝才肩头,动作亲昵,实则牢牢把人扣在身前,随即直起身,双手拢在嘴边,仰起头,声音洪亮又笃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传遍整个战场:
“全军听令!奉罗汝才罗将军将令!紧随百姓身后,架梯登城,一举破城!”
他话音刚落,便收回手,背到身后,微微抬着下巴,站在原地,一脸坦然,全然一副奉命传令的模样,半分逾矩都无。
不远处的刘宗敏双目圆睁,虎吼一声,大手一挥,腰间佩刀“唰”地出鞘,刀锋寒光一闪,率先朝着城墙冲去。闯军精锐扛着云梯,脚步如飞,借着百姓的遮挡,毫无阻碍地抵近城下,云梯稳稳架在城墙上,士卒们攀着梯阶,飞速向上,转瞬便登上城头。
溃散的守军根本无力抵抗,要么跪地举手投降,要么抱头逃窜,闯军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半个时辰,厚重的南阳城门便被从内部轰然推开,潮水般的闯军蜂拥入城,喊杀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南阳城,当日即破!
城破半日,城内残余明军散兵联合百姓,趁乱偷袭闯军营地,接连砍杀数名闯军士卒,街巷间一时骚乱四起。
李自成站在府衙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负手而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骚乱的街巷,随即侧过头,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王小宝,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罗汝才偏了偏头,眼神沉冷,深意不言而喻。
王小宝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这个动作,眼底精光一闪,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攥住罗汝才的小臂,力道不轻不重,硬生生将人拉到人群最显眼的位置。他转过身,面对列队的闯军将士,腰杆挺直,拔高声音,语气铿锵,没有半分迟疑,字字句句都砸在众人耳中:
“三军将士听令!奉罗汝才罗将军将令!肃清城内所有反抗之徒,凡参与偷袭、藏匿兵器、顽抗不降者,一律格杀勿论!屠城三日,以儆效尤!”
传令完毕,他松开攥着罗汝才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手,神色恭谨,彻底退到一旁,把罗汝才晾在众人目光中心,自己再无半分言语。
罗汝才身子猛地一僵,胳膊还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瞬间抽搐起来,双眼瞪得溜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吼,却半个字都辩解不出。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紧绷,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通红如血,死死盯着王小宝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憋屈、愤怒、恨意,却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周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军令一出,闯军的刀锋像卷着狂风的黑夜,齐刷刷涌入南阳街巷。
先是远处一声凄厉的惊叫,像是被刀子划破了夜幕,紧接着,一片片哭喊从巷子深处、屋檐下、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火把被打翻,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映得那些惊慌奔逃的人脸惨白发亮。
闯军士兵在火光里穿梭,刀光一闪,眼前的世界便跟着血色一涌。
惨叫声、哀嚎声、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喘息、妇人的嘶吼,一层层叠在一起,像砸进人心里的重锤,一下、又一下,打得人喘不过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缓缓流,汇进砖缝,汇成小溪,一路蜿蜒往下,染红了一道又一道街。
街上的百姓跑得跌跌撞撞,有的被同伴撞倒,爬起来继续逃;有的被家人拉住,却还是被洪流冲得东倒西歪;更多的人是边跑边哭,嘴里反复咬着同一个名字——
“罗汝才!”
“罗曹操!你杀我们全家!”
“是你罗汝才屠城!是你!”
每一句骂,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罗汝才的耳朵里。
他站在街头,脚像被地面吸住,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使他那横肉抽搐得更厉害,一双眼睛红得像被血泡过,嘴唇死死抿着,咬得发白,直到满口腥甜。
他想吼。
想解释。
想一刀砍了王小宝那个狗崽子。
可喉咙里像压着巨石,只发出一点点含糊的闷吼,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早已被指甲抠破,血顺着纹路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血水里,晕开小红花。
肩膀缓缓塌下去,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棍,整个人的气都被抽走了。
那股憋屈从脚底直冲喉咙,那股愤怒像火要从胸口炸开,那股恨意——
冰冷、沉重、锋利,像一根深深扎进心底的刺,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
他只能死死盯着地上的血痕,盯着奔逃的百姓,盯着那些骂声满天飞的人。
眼底翻涌的情绪像火山,却硬是被他压得一声不吭。
罗汝才,从头到脚,从身到心,都透着一股被按在火上烤的无力。
而王小宝。
他站在府衙廊下,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笔直如松。
夜风从廊檐间吹过,他脸上却半点情绪都没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着城内的火光、骚乱、哭喊与杀戮,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他像看一场戏,像看一场风,像打量一件完成了的作品。
嘴角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干净、利落、从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过的闯军将领纷纷向他行礼,满脸敬佩:
“小宝将军,此乃神计!”
“多亏将军,半日破城,南阳到手!”
王小宝只是微微颔首,嘴角轻轻扬了扬,那笑意干净得像清风,没有一丝阴影。
他从头到尾都没沾脏手、没沾骂名、没沾恶行。
所有人都记住了他的破城之功,没人把屠城和他挂钩。
李自成站在南阳城头,负手而立,披风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俯视整座被战火吞噬的城池,火光、鲜血、骚乱、哭喊都尽收眼底。他的脸冷得像冰,眉头轻轻蹙起,又一点点松开。
他看着王小宝——
那小子站在廊下,云淡风轻,稳得像一块定盘石。
李自成眼底的忌惮明显深了一层:
这小子太聪明。
太狠。
太会“摘名”和“甩锅”。
若是没人压着,迟早长成一头能咬断他喉咙的猛兽。
但紧接着,他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当初派李过驻守潼关,防备王小宝反叛——
这一步,走对了。
这小子再有心思,也被死死钳制。
他完全成了可控的“刀”,不是能反主的“虎”。
李自成嘴角微微一收,脸色沉下,冷声道:
“猛如虎,就地斩。唐王朱聿镆,斩首。首级挂麒麟岗示众。”
没有半点犹豫。
亲兵押着人走下台阶。
猛如虎拖着伤体,脊背佝偻,眼里还燃着不甘,却被按倒在地。
唐王朱聿镆吓得浑身发软,腿一软直接跪倒,嘴里不停求饶,声音哭哑,却挡不住刀锋落下。
两声闷响。
两具身影倒地。
鲜血溅上青石板。
片刻后,城内骚乱稍平,闯军开始清理战场、清点粮草、整顿军马。
队伍开拔之时。
罗汝才走在最末尾,头一直低着,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发白。
他偶尔抬眼,只能看到前方王小宝意气风发的背影,看到那小子被众将簇拥,从容、漂亮、干净。
每看一眼,罗汝才的心脏就被扎一下。
他瞪着那背影。
瞪得比火还红。
瞪得眼底几乎要喷出火。
那股恨——
像冰下的烈火,
像埋进骨头的毒,
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他死死咬着牙,把恨意咽回去,不让任何人看出分毫。
却在心底暗暗发下了誓:
王小宝,此仇,此生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