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月底,豫中寒风刺骨,紫山脚下的闯营大营,看似军纪严明,实则暗潮涌动。
帅帐内,李自成孤身端坐,指尖死死攥着一封刚写完的密令,指节泛白到发青,指腹都被信纸硌出深深的红印。他眉头拧成死死的疙瘩,眼底翻涌着忌惮与戒备,目光时不时瞟向帐外,望向王小宝忠勇营的方向,眼神沉得吓人。
自打王小宝坑走罗汝才一万精兵、在军中迅速立威,麾下手握一万四千精兵,心思狡黠手段狠辣,远非表面那般恭顺,李自成便整夜睡不安稳,总怕这心思深沉的外甥,哪天突然反水,给自己致命一击。
思虑整整一夜,李自成终于下定决心,他将密令小心折好,塞进亲信亲兵的怀中,伸手拍着亲兵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即刻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给一只虎李过!命他率五千精锐铁骑,星夜西进,直奔潼关方向扎营布防,死死扼住陕西明军东援的要道!更要紧的是,让他时刻盯着大营,一旦王小宝有任何异动、有半分反叛的苗头,立刻率军回师,前后夹击,绝不能给这小子半点翻身的机会!”
亲兵双手接过密令,躬身领命,压低声音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辱命!”随即转身退出帅帐,翻身上马,趁着夜色疾驰而去,全程悄无声息,没惊动任何人,更没让王小宝察觉到半分风声。
李自成独自坐在帐中,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底的忌惮。布下李过这步棋,如同在王小宝头顶悬了一把利剑,就算这小子有二心,也插翅难飞,他这才算彻底放下心,开始谋划攻打南阳的大计。
两日后,李过的回信快马传回,报称已率部抵达潼关外围,扎稳营寨,既威慑了陕西明军,又时刻紧盯大营动向,随时待命回师。李自成捏着回信,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当即传令,召集众将齐聚帅帐,商议攻打南阳,同时派人,即刻去传王小宝进帐。
帅帐内烛火被寒风扯得忽明忽暗,李自成指尖摩挲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南阳舆图,眉头依旧紧锁。帐帘猛地被掀开,刘宗敏大步跨入,一身铁甲沾着晨露,领口结着薄薄的冰碴,他大手重重拍在腰间佩刀上,金属碰撞声哐当作响,震得帐顶灰尘簌簌掉落,虎目圆睁,粗声嘶吼:“闯王!李过将军已经稳住潼关,咱们何时攻打南阳?猛如虎那老匹夫在城头耀武扬威,骂咱们是流贼,再不出兵,弟兄们的火气都压不住了!”
李自成没抬头,粗糙的指尖在舆图上“南阳”二字上狠狠碾过,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铁块:“急不得,南阳城防是左良玉当年督造,三丈青砖城墙,护城河宽达数丈,猛如虎生性刚烈,又有唐王坐镇,必定死守,硬攻只会徒增伤亡,一旦拖延,变数太大。”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王小宝慢悠悠走了进来,一身青色劲装,腰挎短刀,嘴角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狡黠灵动,对着李自成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帐内众将,看似随意,实则时刻留意着众人的神色,半点疏漏都不放过。
“闯王表哥,召集众将,是要打南阳了?”王小宝走到案前,语气随意,却精准捕捉到李自成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心里瞬间了然,这位表哥,从来都没真正信任过自己。
李自成抬眼看向他,神色看似平和,实则暗藏试探:“小宝,你素来足智多谋,眼下攻打南阳,难在强攻伤亡大,又怕久拖生变,你可有妙计?”
王小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点在南阳城外的村落上,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随即转头看向站在一侧、面色阴沉的罗汝才,故意上前一步,对着李自成朗声道:“闯王表哥,我有一计,今日发兵,今日必破南阳,还能让咱们闯军不沾半分骂名,只是需要罗将军配合,所有指令,全都以罗将军的名义下达!”
罗汝才闻言,眉头瞬间皱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王小宝已经抢先说道:“南阳守军全是本地人,咱们把城外十里百姓抓来,赶到阵前当人肉盾牌,城头守军不敢伤害自己的家人乡亲,必定不战自溃,大军顺势就能破城!此事伤天害理,骂名自然由出面下令的人担着,罗将军外号曹操,行事果决,由他出头,再合适不过!”
这话一出,罗汝才脸色骤变,气得脸颊肌肉不停抽搐,伸手就要推开王小宝,厉声反驳:“王小宝!你安的什么心?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让我来背骂名?我绝不答应!”
李自成眼神一沉,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看向罗汝才:“罗汝才,为了闯营大业,你需配合小宝,此事就这么定了!全军听小宝调遣,即刻发兵南阳!”
军令如山,罗汝才看着李自成冰冷的眼神,又看看王小宝狡黠的笑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硬生生咽下怒火,低头憋屈应道:“……末将遵命!”
王小宝心中得意,面上却一脸恭敬,伸手死死拉住罗汝才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帐外,语气看似客气,实则满是拿捏:“罗将军,委屈你一时,成全咱们闯营大业,这可是大功一件!”
半个时辰后,闯军大军开拔,抵达南阳城下,王小宝特意将罗汝才拉到军阵最显眼的位置,让城头守军、全军将士都能清晰看到他的身影,随即双手拢在嘴边,运足力气,扯着嗓子高声下令,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全军将士听令!奉罗汝才罗将军将令!即刻抓捕南阳城外十里所有百姓,一律驱赶到阵前,走在大军最前方,缓缓推进城下!胆敢反抗者,军法处置!”
他喊完,又转头对着城头,再次高声大喊:“城头守军听着!罗将军有令!你们若是放箭、扔滚木礌石,最先死的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识相的,早早开城投降,免得全城百姓陪葬!”
两道命令,字字句句全扣在罗汝才头上,没有一字提及李自成,更没有一字说是自己的主意。闯军将士当即领命,四散冲向周边村落,哭喊声、哀求声、孩童的啼哭声瞬间响彻天地,老弱妇孺被刀背驱赶着,跌跌撞撞涌向阵前,场面凄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