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南阳府衙正厅内，一只硕大的炭火盆烧得正旺，铜盆壁被烧得通红，却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反倒将满屋的肃杀都烘得发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未干的血渍与淡淡的焦糊味，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了把碎冰。
李自成一身玄色铁甲，负手立在案前。铁甲上的血渍早已冻成黑褐色，硬邦邦地黏在甲片缝隙里，他却浑然不觉，只任由粗糙的指尖死死攥着一支朱笔，笔杆被捏得微微发颤，留下一圈圈湿冷的汗印。
案上铺开的中原舆图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叶县、裕州、舞阳、郾城，一条条红线像毒蛇吐信，从南阳向东北蜿蜒延伸，层层收紧，最终死死勒住开封南部的咽喉要道。
他眉头拧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左眼处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烛火下泛着铁青。那是去年冬天被陈永福一箭射瞎的痕迹，皮肉翻卷，成了烙在他骨血里的耻辱。鼻翼因压抑的恨意微微翕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腥甜的浊气。良久，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像鹰隼般精准，穿透众将的身影，落在末尾那个身着青色劲装、看似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小宝。”
李自成的声音沉冷如冰，砸在青砖地上，激起一片寒意。
王小宝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队列中跨步而出。他脊背弯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佝偻，又尽显恭顺。双手抱拳于胸，指节扣得整齐，额头微微低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下颌。
“小宝，你带本部一万四千人马，沿汝水东进。”
李自成说话间，手中朱笔重重一戳，笔尖精准扎在舆图上叶县与舞阳的交界之处，力道大得几乎要戳透纸背。指节因用力泛白，舆图上的麻纸瞬间陷下一个深深的浅印，红墨渗进纸纹里，化作一道血色的分界线。
“扫平沿途明军塘寨，切断开封与南阳、汝宁的所有联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小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敲打，“记住，不与残敌硬拼。只管摘果子——收降溃散明军，征缴官仓乡绅粮秣。”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在反复强调：“把开封南边的外援，一根不剩地给我掐断！”
王小宝垂着的眼睫飞快颤动了一下，眼底有一道极淡的狡黠精光如流星般划过，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风沙迷了眼。他心里明镜似的透亮：南阳破城那夜，他是怎么把罗汝才推出去背屠城骂名，自己一身清白地拿下首功；如今李自成又把这桩省力、稳赚功劳、还绝不沾脏手的差事派给他，分明是既用他的阴狠智谋，又时刻提防他这头养不熟的狼。
但面上，他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末将遵令！”
王小宝的声音洪亮通透，撞在厅内的梁柱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腰杆挺得笔直，衣袂翻飞间毫无拖沓，转身迈步时，步伐沉稳从容，像是踩在鼓点上。走出府衙大门的那一刻，他才微微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毫无破绽的笑意，眼底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与算计。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豫东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厚厚的白纱，笼罩着汝水两岸。湿冷的雾气沾在眉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王小宝率领一万四千本部人马，开出南阳东门。
马蹄踏碎路面的薄霜，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扬起漫天尘土。甲胄在晨雾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队伍绵延数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沿着汝水北岸疾驰而去。
王小宝勒马立于汝水岸边的一块高坡上。
他一身劲装利落干练，腰间短刀出鞘一半，寒光一闪而过。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嘴里喷出团团白气。他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全军止步，原地扎营。”
声音不大，却透过晨雾，精准地传到每一个士卒耳中。
队伍瞬间停下。
沿途的叶县、舞阳、郾城等地，早已被李自成的主力扫过一遍。那些溃散的明军残部，要么丢盔弃甲，像丧家之犬般四散逃亡；要么眼见大势已去，主动开城归降，跪在路边迎接闯军。
王小宝始终驻马城外，绝不踏入城池半步。
他只派几名亲信亲兵入城传令，将收降、征粮诸事，一概交由降兵与手下士卒办理。自己则骑在马上，立于汝水岸边，目光平静地望着城外的动静。
降兵们为了表忠心，一个个跑得比谁都积极。他们挥舞着闯军的旗帜，挨家挨户地敲门，从官仓里搬出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乡绅宅院搜出无数金银珠宝。车轮滚滚，一车车粮秣被运出，十万石粮食码成了小山，无数辎重车辆拉成了二十里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汝水行进。
士卒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调，搬运着物资。
王小宝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满载而归的队伍，下颌线微微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笃定——开封南部的外援，被他堵得死死的。这功劳，他稳拿，而且半分血腥都沾不到。
风吹过汝水，卷起他的衣角。
王小宝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大军，高高举起了手。
“出发！回营休整！”
声音落下，一万四千骑兵应声而动，马蹄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晨雾的寂静。队伍载着满满的战利品，朝着南阳的方向凯旋而归。阳光穿透雾气，洒在王小宝的背影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