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那番话说完,王小宝站在原地,脸颊两侧的肌肉猛地僵住,嘴角的弧度瞬间凝固,眼底的光亮也黯了一瞬,不过刹那便又掩饰过去。
心底那股滔天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牙根酸麻,几乎要被咬碎,喉间憋着一股郁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胸口发疼。
好你个糟老头子,是真他娘的坏到骨子里了!
表面上,摆出一副倾尽全力、冒死谋划的模样,砸了五十万两白银,费尽心思把孙传庭给他“救”了出来,仁至义尽,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实际上呢?
分明是挖了一个天大的、足以让他抄家灭族的深坑!硬生生将一个被大明朝廷正式宣告死亡的钦犯,悄无声息地塞到他手里。从今往后,孙传庭的身份但凡泄露一丝风声,被朝廷察觉,那掉脑袋、株连亲族的,是他王小宝,绝非全身而退的八大晋商!
当初救孙传庭的要求是他亲口提的,如今人完完整整送来了,他就算明知是圈套,又能当场翻脸吗?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闷亏,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更让他恶心的是,这老狐狸心思歹毒,反手抛出三成干股,一边把他往火坑里推,一边又用利益堵他的嘴,收买人心,让他有苦不能言,有火不能发。
王小宝心里早已把范永斗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面上却半点怒意都不曾流露,紧绷的脸颊瞬间舒展开,堆起一脸热络又真挚的感激笑意。他嘴角咧得开开的,眉眼弯成月牙,眼神清亮,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满心领情的模样,看不出半分虚假。
他快步上前一步,伸手亲热地扶住范永斗的胳膊,指尖用力,却笑得眉眼温柔,语气又软又恭敬,甜腻得像浸了蜜,字字句句都透着懂事:“哎呀,岳父大人一路辛苦,费心费力!小婿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事多亏您老多方周旋,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才办成此事,您的恩情,小婿心里牢牢记着,半点都不敢忘!”
那笑容灿烂得体,恭敬温顺,懂事又领情,完美得无可挑剔,活脱脱一个孝顺懂事的好女婿。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火气早已熊熊燃烧,快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每一寸筋骨都憋着怒意。
你给我等着,老丈人,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今日你挖空心思坑我一次,来日我定要加倍奉还,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范永斗看着他这般顺从领情的态度,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悬着的眉头尽数舒展,满脸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伸手拍了拍王小宝的手背,语气亲和:“贤婿懂事就好,咱们是一家人,本就该互帮互助,不说两家话。”
王小宝顺势扬声,朝着府内高声吩咐,声音洪亮,满是热情:“来人!速速备下盛宴,今日本王要亲自为岳父大人接风洗尘,好生款待!”
话音顿了顿,他又特意补了一句,语气柔和:“去,把范若遥叫来,让她好好陪陪自己的父亲,说几句体己话。”
不过半柱香功夫,王府前厅宴席摆开,珍馐美味、琼浆美酒流水般端上桌,菜肴香气四溢,烛火通明,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席间,王小宝全程笑意盈盈,起身敬酒、亲手布菜、嘘寒问暖,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又周到,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十足,挑不出半点差错。范若遥身着温婉裙装,坐在一旁,柔声陪父亲说话,父女俩言谈融洽,整场宴席其乐融融,场面一团和气。
饭桌上,双方寥寥数语,便利落敲定所有条件:八大晋商全权组织粮草、铁器等大批货粮出关,王小宝负责打通沿途所有关卡,保障商队一路安全,白占三成纯利润,无需出一分银钱、一份力气。
王小宝当场笑着点头应允,神色坦荡大方,眼神明亮,仿佛真的占了天大的便宜,对范永斗感激不已,宾主尽欢,气氛融洽至极。
一顿饭吃完,王小宝亲自相送,一路将范永斗送到王府门外,亲手扶着他登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动,依旧站在原地,拱手挥手,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踪影。
直到此刻,他脸上那灿烂温和的笑意,才一寸寸冻住、褪去,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身迈步回府,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极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沿途路过的亲兵、下人远远瞧见,全都低着头,屏住呼吸,缩着身子不敢出声,生怕触了王爷的霉头。
王小宝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径直穿过庭院,快步走向书房,走到门前,抬手“哐当”一声,狠狠甩上房门,门板重重撞上门框,发出震耳的声响,惊得窗外飞鸟四散。
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视线,他再也装不下去,再也无需隐忍。
“砰——!”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梨木书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砚台、纸笔齐齐跳起,墨汁飞溅而出,落在桌面上,晕开点点墨迹。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冰冷,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怒火,压抑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好……好得很!”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带着无尽的怒意与憋屈:“八大晋商,范永斗……我王小宝行走江湖,从来只有我坑别人的份,今日居然被你们这群老奸巨猾的东西,狠狠坑了一道!”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当初是他主动提出要救孙传庭,如今人送来了,他明知是坑,却不能发作,只能哑巴吃黄连;被人塞了个随时能让自己掉脑袋的定时炸弹,还要笑着道谢,感激对方;明明被人算计,却还要配合着演戏,帮着遮掩,堪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长这么大,他从未吃过如此窝囊的亏,从未这般隐忍憋屈。
“坑我是吧?耍我是吧?”
他猛地停在窗前,抬手攥紧窗帘,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神冷得像寒冬寒冰,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决绝的弧度:“行,你们真行。这笔账,我王小宝记下了。咱们慢慢玩,来日方长,看谁终究玩得过谁!”
窗外秋风萧瑟,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吹动窗纸沙沙晃动,更显书房内的压抑。
书房之内,怒火暗燃,恨意滋生,从前的利益牵绊,在此刻彻底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