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强忍下这口恶气,咽下所有憋屈,可从这一刻起,八大晋商再也不是他的姻亲、自己人,而是被他牢牢记在心底,早晚要彻底清算的仇人。
半个时辰后,王府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敲门声轻缓,小心翼翼。
王小宝正坐在书桌前,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都是愧疚与憋屈,听到敲门声,立刻收敛周身戾气,抬声应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亲兵领着一人缓步走入,随即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站在书房中央的,正是孙传庭。
他已经被下人伺候着洗漱干净,凌乱的长发整齐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癯的面容,身上换上了一身素色干净布袍,虽身形依旧消瘦,面色苍白憔悴,却彻底褪去了此前的狼狈污秽,整个人清爽利落。只是那双往日里盛满报国锐气、灼灼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灰暗,再无半分光彩,满是心灰意冷。
他脊背依旧习惯性地挺直,那是常年领兵打仗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周身却少了几分大明封疆大吏的锋芒锐气,多了一丝无家可归、无处可依的落寞与孤寂。
王小宝抬眼看向这般模样的孙传庭,心头顿时涌上浓浓的愧疚,鼻尖发酸,只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彻头彻尾连累了这位忠良。
他本是一片好心,想将孙传庭从暗无天日的诏狱中救出,委以重任,与他一同镇守西北,共图大业。万万没料到,八大晋商为了自保,竟使出偷梁换柱的阴毒招数,彻底断了孙传庭重回朝堂的所有退路,让他被自己倾尽一生效忠的朝廷抛弃,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
王小宝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孙传庭面前,神色愧疚,眼神诚恳,语气里满是歉意,再无半分王爷的威严架子,只剩满心的自责:“孙大人,此番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你了,委屈你了。”
孙传庭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眼神麻木,没有愤怒,没有埋怨,没有波澜,只是静静站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王小宝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满脸无奈,终究选择实话实说:“大人,我当初一心想救你,深知你是国之良将,是难得的帅才,困在诏狱之中,白白荒废性命,太过可惜。便托了山西八大晋商,动用他们在京城的人脉,一心想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我是真心实意为了你好,绝无半分歹意。”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为了保全自身,不惹祸上身,竟用了这般假死偷梁的法子,对外宣告你病亡狱中,彻底断了你重回朝堂的路,是我识人不清,考虑不周,实实在在连累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孙传庭毫无波澜的面容,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无奈:“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挽回。下午已经派了亲信,快马加鞭赶往你的老家,去接你的夫人、孩子还有全家老小,全都接到西安府来,安置在王府别院,保证他们往后衣食无忧,平安顺遂。如今你在大明朝廷的户籍上,已然是个死人,再也回不去了,我只能这般安排,还望大人多多谅解。”
这番话缓缓落下,孙传庭垂在身侧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眼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对大明、对朝堂的希冀,彻底熄灭,再也不见踪影。
他活了大半辈子,效忠大明,效忠崇祯皇帝,一生征战,剿灭流贼,镇守疆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却落得个被朝廷抛弃、宣告死亡的下场,半生功名,满腔抱负,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全都化为泡影。
事到如今,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没有任何退路,无力回天。
彻底死心之后,心中反倒没有了愤怒与不甘,只剩下一片释然的平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过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再无半分波澜。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怨怼:“我知道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埋怨,只有心死之后的淡然与释怀。
他平静地看向王小宝,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释然:“既然如此,京城回不去,西安也不宜久留,我便去草原上吧。卢象升如今也在草原驻守,我与他,都是被朝廷辜负之人,算是难兄难弟,到了草原,彼此有个伴,也能安稳度日。”
王小宝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心中长长松了口气,更多的却是满心的唏嘘与无奈。他本还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妥善安置孙传庭,既能不委屈他,又能避开朝廷追查的风险,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前往草原,这般选择,倒是两全其美。
他立刻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与应允,语气爽快,满是郑重:“好!大人既然决意前往草原,我即刻安排心腹亲兵护送,为你备好行囊、粮草、银两,保证大人在草原上一切顺遂,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妥当,绝不会有半分委屈。”
略一思索,王小宝顺势调整草原布防,语气沉稳:“大人到了草原,我即刻把冯双礼从草原调回来,让他驻守西安周边,稳固西北防务。草原上的军务,便劳烦大人与卢象升一同打理,有你们两位大将坐镇,我也能彻底放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传庭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心已死,身在哪里,早已无所谓。
世间再无大明督师孙传庭,只剩一个远赴草原、了此残生的失意人。
窗外秋风再次掠过,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书房内一片沉寂,只剩满心的愧疚与落寞,久久不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小宝便亲自安排妥当,派心腹亲兵护送孙传庭前往草原。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孙传庭一身素衣,骑着一匹骏马,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西安城,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调转马头,朝着茫茫草原疾驰而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送走孙传庭,王小宝心中的愧疚更甚,对八大晋商的恨意,也愈发深重。
转眼五天过去。
这日午后,西安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冯双礼一身玄色铠甲,身披披风,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名亲卫,精神饱满、意气风发地返回西安。
他身姿挺拔,铠甲鲜亮,经过草原数月驻守,周身戾气更甚,却也多了几分沉稳悍勇,面色红润,眼神锐利,整个人状态极佳,不见半分疲惫,尽显悍将风范。
得知冯双礼归来,王小宝立刻起身,亲自前往府外迎接。
看着眼前精气神十足的冯双礼,王小宝心中的憋屈与愧疚,终于消散几分,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
调回冯双礼,西安防务更加稳固,草原也有孙传庭与卢象升坐镇,看似被动的局面,总算慢慢重回掌控。而他与八大晋商的恩怨,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