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孤城一座,残旗飘摇,死气沉沉。
中军大帐内,烛火跳得疯魔,将洪承畴的影子拉得瘦长扭曲,映在斑驳的帐壁上,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他身着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官袍,那身曾经象征着督师威严的锦缎,如今吸饱了血与尘土,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原本挺拔的脊背硬生生被战事压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喉间腥甜翻涌,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双手死死撑在案桌沿,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青筋在皮下虬结,连带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都跟着微微晃动。那些未拆的军情、未批的调令,此刻全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帐外是清军铁桶般的包围圈,马蹄声、呐喊声隐约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帐内粮草早已断绝,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松山守不住了,自己这条命,怕是终究要交代在这孤城里。可他身为大明督师,是天子倚重的肱骨之臣,不能退,不敢退,也退不了,只能在这绝境里,靠着最后一股执念苦苦支撑。
“日子……不好过啊。”洪承畴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几乎听不清。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刺骨,连带着整个脑袋都昏沉得厉害。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布满血丝的眼球浑浊不堪,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忍受凌迟之痛。
帐外风急,卷着枯草碎屑拍打帐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亡魂的低语。洪承畴颓然坐回椅上,长叹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绝望与无奈。他缓缓摸出腰间系着的信鸽,那只信鸽是他最后的指望,也是他能向北京传递最后消息的唯一途径。飞鸽传书,给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汇报军情——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他提起笔,狼毫悬在素笺之上,却迟迟落不下去。笔尖微微颤抖,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他要写自己的忠诚,写自己的尽忠职守,写松山被困的绝境,可字里行间,藏不住的绝望顺着笔尖淌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凝成。
“臣,洪承畴,松山被困,粮草尽绝,援兵不至……”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墨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写至“臣誓与松山共存亡”时,喉间又是一阵腥甜,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继续落笔。
他清楚,这封信递上去,自己兵败丧师,终究难逃一死,可他不能背负污名而死,更要让皇上知道,这溃败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蒙古草原,阳光正好,青草萋萋,微风送暖,与松山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王小宝半靠在铺着厚厚棉垫的软榻上,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面色虽显苍白,但精神已恢复了不少。
他指尖把玩着刚拟好的奏折,指尖摩挲着纸页,嘴角挂着一抹坏到骨子里的笑,眼底的狡黠精光几乎要溢出来。他瞥了一眼案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令与洪承畴的证明文书,那两样东西被厚实的兽皮裹着,完好无损,像极了他手中握死的筹码。
“洪承畴啊洪承畴,你现在日子不好过,那是你自找的。”王小宝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桌,发出“笃笃”的脆响,“当初是皇上鬼迷心窍,派我去辽东战场,说白了就是想弄死我这个眼中钉。你倒好,主动凑上来,说什么‘为了大局’,特意把老子弄到锦州前线,当成炮灰往火坑里推。差点弄死我,这笔账,我小宝可记一辈子!”
他想起突围前的那一幕,曹总兵率部突袭皇太极的营帐,差那么一点点,就成功了。可惜功败垂成,乱军之中,他差点被清军铁骑踏成肉泥。而当初,若不是自己聪明,在洪承畴要把自己当炮灰的时候,拍着桌子提要求,没有这个证明、没有这个军令,死都不挪窝,那自己现在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哪还有机会在这里算计他?
“现在松山败了,你倒好,给我下了军令,还写了证明。”王小宝坏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桌上的奏折,指尖划过“臣九死一生,拼死突围”几字,眼底的阴狠更甚,“这奏折一递到皇上面前,你洪承畴的‘忠诚’,怕是要变成‘算计’。皇上看了,不气炸才怪。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尽忠’的皮囊,能不能保你一条命!”
他转头看向帐外,阳光洒在草原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却满是阴狠的算计。马进忠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温好的牛奶,看着自家王爷这副胸有成竹又满肚子坏水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垂着手,心里清楚,王爷又要使坏了,这洪承畴,这次是真的栽了。
数日后,北京紫禁城,御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得龙椅上的崇祯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崇祯皇帝手中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情急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青筋暴起,连带着那封急报都被揉得皱巴巴的,几乎成了纸团。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因激动而剧烈晃动,脚步踉跄了一下,又强行稳住,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几乎要破音:
“怎么可能?怎么会彻底完蛋了?!”
几天前,他还收到兵部递来的八百里加急,说松山前线一片大好,洪承畴指挥有方,屡败清军,援军正源源不断赶往松山,辽东战局稳如泰山。可现在,一份战败的军情急报摆在面前——松山被破,数万将士伤亡惨重,尸骨无存,洪承畴身陷重围,生死未卜,辽东战局彻底崩盘。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崇祯皇帝头上,劈得他头晕目眩,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他猛地将急报摔在地上,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哗啦”的声响,指着地上的文书,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痛苦与愤怒,声音颤抖:
“明明是一片大好,怎么就……怎么就彻底败了?!洪承畴!朕如此信任你,委你以重任,你给朕的,就是这样的‘大好’?!”
他满心愤懑,却还未理清思绪,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捧着一份用鸡毛封缄的加急奏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尖着嗓子喊道:
“陛下!陛下!蒙古那边传来急报!小宝王爷的奏折,八百里加急,刚送到宫中!”
崇祯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压下心头的躁动。他本以为,小宝能带来什么好消息,没想到却是兵败丧师的噩耗。可他还是抬手挥了挥,声音沙哑:“呈上来!”
太监连忙捧着奏折,快步走到崇祯面前,恭敬地递上,然后躬身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崇祯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缄,展开纸页,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起初,他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兵败的烦躁,可越看,脸色越沉,越看,眼底的怒火越烧越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奏折里,王小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君爱国、受尽磨难、身不由己的忠臣。他写自己如何接旨赶赴辽东,如何对洪承畴的调遣言听计从,写他遵照洪承畴的军令,率部突围先锋官,又如何九死一生,带着洪承畴的军令与亲笔证明,拼死突围逃到蒙古。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他强调自己从未有过半分违抗,所有行动皆是遵照指令,甚至在突围途中,听闻辽东战事吃紧,心急如焚,却因军令在身,不敢擅自回援。
崇祯看着奏折,再联想到洪承畴兵败丧师的结果,当初洪承畴私下向他保证,会借机消耗王小宝兵力、使其战死辽东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他越想越气,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指尖攥得奏折都要碎裂。
“好!好一个洪承畴!好一个小宝!”崇祯猛地将奏折摔在案桌上,“哐当”一声,案桌上的茶杯被震得翻倒,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文书。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如同破锣一般,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洪承畴!你简直就是个王八蛋!”
“朕让你去松山督战,准许你相机行事,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朕保证,说会在辽东战场上消耗王小宝的兵力,让他战死沙场,替朕除却隐患!结果呢?!你既下达这样的军令,出具这样的证明,把人调离前线,如今松山兵败,你却身陷重围,让王小宝成了遵令行事的忠臣!”
崇祯越说越气,指着奏折,手指都在发抖,眼底满是怒火与失望,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憋屈:“你要么就好好指挥战事,要么就干脆把王小宝留在松山,与你一同殉国,落个尽忠的名声!如今这般局面,王小宝拿着你的军令、证明全身而退,你兵败丧师,却让朕陷入两难,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能,是故意给朕找麻烦!给大明找麻烦!”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崇祯压抑不住的怒吼,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震得梁柱都微微发颤。殿外的太监、侍卫们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陛下这是真的怒了,而洪承畴,已然彻底失去了圣心,再无翻身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