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草原的风,裹着暮秋的凉意,顺着营帐的缝隙往里灌,卷起案上的纸角微微翻飞,也吹得王小宝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寒。他刚端起白瓷碗抿完一口热奶。
温热的奶浆刚熨过干涩的喉咙,帐外便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探事亲兵捧着一叠泛黄卷边、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卷,神色肃穆地快步走入,进门便躬身弯下腰,双手将文书高高捧过头顶,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王爷,京城与前线传回的最新消息,都在这了——路途遥远,皆是八月底的军情,再往后,便彻底断了音讯了。”
王小宝放下瓷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接过那叠文书,粗糙的指尖抚过纸页上褶皱的痕迹、淡淡的汗渍,方才眼底还挂着的散漫狡黠,如同被秋风扫过一般,瞬间尽数敛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只剩下沉沉的冷意与凝重。他垂眸快速翻阅,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将崇祯十四年八月的大明时局,一字不落地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翻涌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八月十九日,皇太极亲率满清主力,硬生生切断松山明军粮道,洪承畴麾下十三万大明精锐,在笔架山粮草被焚的瞬间,彻底全线崩溃,将士四散奔逃,哀嚎声、厮杀声仿佛透过纸页扑面而来,死伤不计其数。
残兵败将在洪承畴的带领下,退守松山孤城,如今被清军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里外围了三层,粮道彻底断绝,城内早已断粮,只剩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苟延残喘。关外的锦州城,同样被清军围困,内外隔绝,音讯不通,朝廷再无援兵可达,辽东九边积攒多年的精锐,几乎折损殆尽。
同一时间,李自成的闯军在河南势头愈发猛烈,率大军围攻开封,连下十四座城池,兵锋锐不可当,直指河南腹地。朝廷为了分力解辽东之危,急调陕西总督傅宗龙,率麾下仅剩的精锐出潼关驰援,可偏偏在八月底,傅宗龙部在新蔡遭遇闯军主力,一场大战下来,官军全军覆没,傅宗龙本人被俘斩杀,陕西官军彻底没了战力,再也无力镇压。流寇作乱之势,如同洪水决堤,漫山遍野席卷而来,再也难以遏制。
京师北京,早已风雨飘摇。
京城内外,夏秋交替之时,爆发了恐怖的“疙瘩瘟”,每日死者都数以万计,城门处运尸车来来往往,昼夜不停,百姓十室九空,疫病肆意蔓延,守城的兵丁、城内的百姓,个个惶惶不可终日,整日活在恐惧之中。更让人绝望的是,国库早已空空如洗。
连年的征战、无休止的赈灾,早已耗尽了国库所有库银,就连京师守军的军饷,都拖欠了数月,一分一毫都发不出来。朝堂之上,君臣离心离德,崇祯帝多疑急躁,文武百官人人自保,无人敢担责领命,朝廷政令,早已出不了紫禁城,大明王朝的根基,早已被内忧外患蛀空,摇摇欲坠。
王小宝将文书缓缓合起,随手放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案几边缘,指节敲击出沉闷的轻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唏嘘,有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他看得通透,此刻的大明,外有清军铁骑压境,内有流寇肆虐作乱,再加上瘟疫横行、国库空虚,早已陷入绝境,自顾不暇,根本没人再顾得上他这个远在蒙古草原的藩王。而他,手握残部,远离朝堂纷争与前线战火,反倒成了这末世危局中,唯一能喘息、能暗中布局的变数。
蒙古草原的秋风愈发猛烈,吹得营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风声凄厉,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透骨缝。
王小宝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身形站得笔直,指尖抬起,狠狠戳在舆图上标注的“锦州”二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连指尖都微微颤抖。
脑海中瞬间闪过突围那日的惨状,清军铁骑如同疯狗一般,在身后穷追不舍,刀光剑影擦着耳畔划过,刀锋险些就将他这具身体剁成肉泥,那种九死一生的狼狈、被追杀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眼底翻涌着淬了毒的狠戾,眼神冷得吓人。
“这群王八蛋,差点要了老子的命!”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喉咙里挤出低沉的低吼,声音里裹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彻骨的狠戾,“追得这么紧,赶尽杀绝,当我小宝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笔血海深仇,老子今天就记下了!”
他抬眼,目光顺着舆图一路往北,死死落在盛京的位置,狭长的眼眸中,精光骤然闪烁,一肚子的坏水如同野草般疯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皇太极把满清最后的家底、所有主力,全都带到了锦州前线,围着松山、锦州死磕……”王小宝的手指缓缓顺着舆图边缘滑动,最终稳稳停在“盛京”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纸面,笑意愈发浓烈,“那他的老巢盛京,岂不是成了空壳子?后方防御空虚,兵力薄弱,这可是老天爷亲手送到老子面前的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猛地想起当初在乱军之中,自己拼死救下的卢象升。这位昔日威名赫赫的大明名将,自被救下后,一直留在草原上收拢残部,短短时日,竟也攒下了一万多精兵,个个都是久经沙场、能打硬仗的汉子,战力不俗。再加上自己手里,休整完毕的一万残部,两支兵马合起来,快三万人了!
“三万人,足够了!”王小宝猛地一拍案几,掌心落下,震得案上的茶杯哐当作响,茶水溅出杯沿,他眼神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咱们不能一直躲在草原上苟且偷生,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即刻北上,去盛京转一圈,烧他的粮仓,毁他的军械,搅他个天翻地覆!让皇太极这个老狐狸好好看看,我王小宝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是扎手的刺头,惹急了,敢端了他的老窝!”
他转身看向帐外,明媚的阳光透过草帘洒进帐内,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眼底浓重的阴翳。脑海中闪过多尔衮在阵前嚣张跋扈、赶尽杀绝的嘴脸,王小宝的眼神愈发冰冷,牙关紧咬,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恨意:
“还有多尔衮,你给我等着!这次老子就端了你的老窝,看你还怎么在皇太极面前逞能,还怎么追杀我!让满清上下都知道,大明有个叫小宝的王爷,不是好惹的!”
马进忠站在一旁,听完这话,脸色骤然大变,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劝阻,说此计太过凶险,却见王小宝猛地抬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力道极大,眼神笃定无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马进忠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崇祯十四年九月,蒙古草原秋风萧瑟,漫山枯草连天,一片枯黄苍凉之景。
王小宝彻底敲定奇袭盛京的计划,当即挑出两名最精锐的斥候,这二人骑术精湛、行事机敏,他亲自取出亲笔令箭,交到斥候手中,神色肃穆地再三叮嘱,语气带着军令的威严。
“快马加鞭,不许耽搁,务必在两日内,赶到卢象升将军的驻营,传我命令,命他即刻率领一万骑兵,赶来我营地汇合,不得有误!”
两名斥候双手接过令箭,躬身抱拳,神色郑重,转身快步出帐,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马蹄扬起漫天尘土,转瞬便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