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天刚亮,整个乳峰山突然炸了。
洪承畴一声令下:全线总攻!号角震天,鼓声动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乳峰山、锦州外围,所有明军一齐扑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铺天盖地冲向清军壕沟。
喊杀声、炮响、箭啸,一瞬间把天空都震得发颤。各路总兵全都拼了命。
曹变蛟一马当先,冲杀在前,大刀劈得血花飞溅;吴三桂、白广恩、马科各自带队猛攻,阵型严整;连一直畏畏缩缩的王朴、唐通,也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往前冲,脸色白得像纸。
只有王小宝和他的四千五百人,被洪承畴丢在最后方——
总预备队。
亲兵把将令传到他面前时,小宝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慢悠悠从石头上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腰杆松松垮垮,一脸麻木地点了点头,回头对着自己的人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都原地站好,没有命令,不准动。”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总预备队是什么?
有功劳,轮不到预备队。
要送死、要垫后、要填坑、要兜底,第一个拉上去的,就是预备队。
洪承畴从头到尾,就没把他这四千五百人当打仗的人,只当是最后一批送死的炮灰。
所以今天打得再凶、再烈、再热闹,都跟他王小宝没关系。
他就站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松垮,双手往腰间一叉,下巴微抬,眼神淡淡望着前方漫天硝烟,脸上没激动、没紧张、没害怕,就一副事不关己、麻木迟钝的憨傻模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别人在拼命,他在看戏。
别人在立功,他在等着送死。
不多时,锦州城内也响起杀声,凄厉而急促。
祖大寿按约定出城接应,想内外夹击,撕开清军包围圈,和洪承畴会师。
他亲自带队冲锋,重甲染血,吼声震天。可清军壕沟深叠、箭雨如潮,祖大寿的人冲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次被打回来,始终被死死挡在中间,半步都过不去。
内外夹击,彻底成了泡影。
明军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傍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染红了干涸的土地,却始终没能冲破清军的防御。
壕沟太深,防守太严,明军人数虽多,却像撞在一堵铁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激战一日,寸功未立。
等到夕阳染红战场,天地一片暗红,鸣金收兵的号角凄凉响起时,明军大营里,传来一个让所有人脸色发白的消息:
粮草,只剩下三天。
一瞬间,整个大营从激战的狂热,跌入冰窖般的恐慌。
士兵们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将领们神色凝重,嘴唇发干;连一直强硬的洪承畴,脸色都沉得吓人,眼神阴鸷得可怕。
当晚,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洪承畴下令,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所有总兵、参将、重要将领,全部到场。
王小宝也在被召之列。
他站在帐外,抬手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不算光鲜、沾着尘土的盔甲,扯了扯皱掉的衣襟,脸上故意摆出几分惶恐、几分茫然、几分窝囊,眼神躲躲闪闪,低着头,缩着肩,半步半步往前挪,像个随时会被骂的小角色,慢慢走进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到窒息的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里,烛火被帐外透进来的风卷得忽明忽暗,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帐壁上,像一群困兽。气氛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压得人喘不上气,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洪承畴坐在最上首,一身蟒袍整齐挺括,领口一丝不苟,可那张素来沉稳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没有一丝血色。他手指关节分明,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众将的心口上,眼神缓缓扫过下面一圈人,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群死人。
“粮草,只剩三日。”
他开口第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砣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帐内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曹变蛟站在最前面,甲胄上还沾着白日厮杀的血污,一块块暗红,触目惊心。他浓眉倒竖,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往前踏出一步,甲叶哗啦一响,声音洪亮如雷,震得帐顶都微微发颤:
“督师!眼下只有拼死一战!集中全军精锐,撕开一道口子,与祖总兵会师,否则三军必乱!”
他战意滔天,满眼都是死战到底的决绝,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吴三桂站在一侧,身姿挺拔,脊背笔直,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眼神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地面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那紧抿的嘴唇、藏在袖中微微攥起的拳头、指节泛白的痕迹,已经把他心底的不安暴露得一干二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观其变,像一头谨慎的孤狼,不肯轻易露头。
白广恩、马科等人面色凝重,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唉声叹气,眉头紧锁,却拿不出半分主意。有人想战,有人怕战,有人心里慌得一批,嘴上却不敢多说一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最角落里,王朴和唐通两个人紧紧站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脑袋快垂到胸口,下巴几乎抵着胸口,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脚尖不停轻轻点地,暴露了心底的慌乱。两人时不时用眼角偷偷互瞄一眼,那里面写满了恐惧、慌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想跑。
这一切,都被王小宝看在眼里。
他就站在最外侧、最不起眼的位置,缩着肩膀,弯着腰,低着头,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一副又憨又怂、生怕被点到名的模样,整个人往阴影里一缩,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他是总预备队的弃子。
有功轮不上,送死第一个。
今天这种决定全军命运的会议,他根本没资格说话,也不想说话。
所以他全程装傻充愣。
眼睛半耷拉着,目光散散地落在自己脚尖上,一眨不眨,好像在看蚂蚁搬家,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耳朵却竖得笔直,把所有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露出一副“我听不懂、我没主意、我全听督师的”茫然蠢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洪承畴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众人身上,声音低沉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督意已决——明日再战,全力破围。三日之内,必须与锦州会师!”
他要战,要硬拼,要赌上全部十几万大军的命。
曹变蛟当即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人耳膜发疼:
“末将愿为先锋!”
可这话刚落,王朴实在忍不住,身子一抖,腿肚子打了个晃,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哀求,结结巴巴:
“督、督师……粮草只剩三日,战士们饥疲不堪,再战……怕是……”
他话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明白:再打,就要崩了。
唐通在旁边赶紧跟着点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用眼神拼命附和王朴,身子微微发抖,像风中残叶。
洪承畴猛地一拍桌案,案上茶杯一跳,声响清脆,厉声呵斥,声震全帐:
“临战畏缩,军法从事!”
王朴、唐通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可那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额头上已经渗满冷汗。
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战或慌或愁或惧,交织在一起,压得人窒息。
只有王小宝,依旧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像一尊木头人。
他不发表意见,不表态,不站队,不露头。
别人战,他看着。
别人怕,他看着。
别人吵,他看着。
他心里清清楚楚:
你们战也好,逃也罢,吵破天都和我没关系。
我是预备队,是炮灰。
你们赢了,没我的功;
你们输了,第一个拉出去垫背的,是我。
他就这么低着头,缩着肩,一脸憨傻怯懦,眼神空洞,仿佛这帐内的惊天动地、生死抉择,全都与他无关。
洪承畴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最外侧的王小宝,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淡漠、冰冷,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
小宝心头微微一紧,心口猛地一跳,脸上却立刻露出几分惶恐,眼神一缩,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往里一收,装作吓得不轻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喘,连手指都绷紧了。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我不抢,不争,不闹,不跳。
你让我装傻,我就装傻。
你让我等死,我就等着。
洪承畴最终没有理会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目光收回,沉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今夜各自回营整顿,明日鸡鸣时分,全军听号出击!退后者,斩!”
“……是。”
众将参差不齐地应下,神色各异,慢慢散去。脚步声杂乱,人心惶惶。
王小宝跟着人流,低着头,缩着肩,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走出中军大帐,没人注意,没人在意,仿佛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缓缓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眼神茫然,嘴角轻轻往下一撇,露出一丝说不清是麻木还是悲凉的弧度。
王小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脸上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憨样,拖着缓慢的步子,慢悠悠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