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天刚蒙蒙亮,关外的风就带着刺骨的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
远在盛京沈阳,皇太极终于亲率大军开拔。六天六夜急驰六百里,他鼻血狂流不止,左右侍从捧着粗瓷碗在旁接血,一碗接一碗,暗红的血顺着碗沿往下淌,染红了马前的泥土。可他依旧勒着马缰,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冷硬如铁,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一味扬鞭催促大军加速再加速。
这一切,远在乳峰山的明军大营,从上到下一无所知。
没有人知道清军皇帝已经亲至,没有人知道一把屠刀正日夜兼程朝他们砍来。
王小宝更不知道。
他没有细作,没有远探,手里就四千五百个兵,消息闭塞得像聋子瞎子。
他只凭着心里那点模糊的末日预感,知道这平静熬不了几天。
这一天,他依旧和往常一模一样。
清晨开饭,大营公粮稀得能照见人影,刚掀开桶盖,一股寡淡的馊味飘上来。小宝立刻把脸一沉,眉头狠狠拧成疙瘩,腮帮子微微鼓着,抬脚不轻不重踢了踢粮桶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随即啧着嘴叹气,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亲兵、校尉全听见:
“这一天天的,喝凉水都塞牙!粮没粮,仗没仗,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清兵打,自己先饿散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眼角斜斜往队伍里扫,目光在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掠过。
不少人低着头,眼神发飘,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划来划去,嘴唇轻轻嚅动,明显是又在惦记家里,琢磨着怎么偷偷写封信、捎个口信,甚至有人动了趁乱跑出去报平安的心思。
小宝看在眼里,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往下坠,脸上却只摆出一副不耐烦又窝囊的样子,背着手在队伍前踱来踱去,靴底碾着碎石子沙沙作响,嗓门刻意提了提,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呵斥:
“都给我安分点!现在是什么时候?四处都是兵,斥候出去都回不来,谁敢私自乱走,按逃兵、通敌一起办!真有心思,不如把肚子填饱,把刀握紧,别的少想!”
他话说得硬,语气却飘,心里虚得发慌。
他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四千五百人,人人思乡,人人恐慌,人人都觉得这仗打不赢,早晚死在这儿。
他只能靠装傻、靠抱怨、靠呵斥,勉强把这堆快散的沙子捏在一起。
白天,战场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拉锯。
清军缩在壕沟里死不出来,明军也无力大举进攻,整个大营被饥饿和压抑泡得发胀,连空气都黏糊糊的。
小宝就缩在自己的营地里,往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一坐,两条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眼神放空,目光散散地落在远处的硝烟上,一脸浑浑噩噩的憨样。别人不叫他,他不动;别人不问他,他不说话。
有路过的友军将领过来搭话,他就嘴角往下一扯,跟着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再抱怨两句粮少、抱怨督师不管人、抱怨这仗打得没头没尾,声音蔫蔫的,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他冷眼瞧着曹变蛟披甲在营前焦躁得来回转,甲叶碰撞叮当作响;瞧着吴三桂沉默整兵,手势沉稳,眼神却一刻不松;瞧着王朴、唐通凑在一处,眼神躲闪、魂不守舍,脚步都在打飘;瞧着洪承畴依旧立在高台上,高高在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有功轮不到他,送死第一个是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个总预备队里的弃子。
夜里,等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人声渐渐平息,他才让亲兵端上藏好的热饭热菜。他默默端着碗,大口往嘴里扒,吃得飞快,仿佛多吃一口,就能多扛一分心慌,吃饱之后往榻上一躺,睁着眼瞪着帐顶,直到后半夜都合不上眼。
耳边时不时传来士兵压低的思乡低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他听得心烦,胸口发闷,却只能装作没听见,死死闭着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他不知道皇太极正在日夜狂奔而来。
他只知道,安稳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