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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终于到了当炮灰的时候了

    天刚蒙蒙亮,乳峰山的晨雾还裹着未散的硝烟,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后营、杏山方向骤然炸起凄厉的哭喊,一声比一声慌,一声比一声绝望,像滚烫的油泼进冷水,瞬间搅碎了明军大营最后一点安稳。

    “清妖大军杀过来了!绕到咱们身后了!”

    “三道长壕!深达丈余,后路全断了!”

    “粮道彻底被截,咱们被团团围住了!”

    王小宝正蹲在营地中央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一碗大营新发的稀米汤,指尖捏着粗糙的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神放空,一副百无聊赖的窝囊模样。听见这漫天哭喊,他指尖微微一顿,陶碗边缘磕在青石上,米汤晃出几滴,洒在裤腿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边亲兵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膝盖砸地,身子抖得像秋风落叶,声音破音带哭腔:“将军!皇太极亲率大军抵达戚家堡,连夜挖了三道长壕,把松山、杏山、宁远的粮道和退路全切断了,咱们被包饺子了!”

    小宝这才慢悠悠抬头,望向远处烟尘滚滚、溃兵乱窜的方向,缓缓起身,抬手拍去裤腿污渍,脊背依旧松垮,双手叉腰,眼神平淡无波,既无惊慌也无焦躁,还是那副麻木茫然的憨傻样子,仿佛被围的与自己无关。

    而他麾下四千五百兵马,瞬间泾渭分明,反差刺眼到极致:

    三千嫡系心腹,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他们列队整齐,兵器紧握,目光死死锁定王小宝,无一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哪怕外界天翻地覆,也半步不挪,对小宝的信任刻入骨髓,将军不下令,便始终坚守。

    一千五百新编散兵,彻底疯乱炸营。

    这本是临时收拢的溃兵,本就军心涣散,听闻被围,瞬间癫狂。有人扔刀抱头痛哭,嘶吼着要回家;有人红着眼往营外疯冲,妄图逃命;还有人互相推搡踩踏,大打出手,哭喊嘶吼声搅成一团,眼看就要彻底溃散。

    “快放我们走!留在这就是死!”

    “我们不当炮灰!要活命!”

    王小宝眉头几不可查蹙起,眼底藏着烦躁,面上强装镇定,迈步走到乱兵前,抬脚狠狠踹翻两个带头冲撞的溃兵,扯着沙哑嗓子厉声呵斥,压过全场嘈杂:“都给我闭嘴!再敢乱冲,就地按逃兵斩首!营外全是清军骑兵与长壕,冲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留在营地,有我在,有粮食,我保你们一线生机,都安分下来!”

    他一边厉声震慑,一边挥手让心腹亲兵围成屏障,将乱兵圈住,耐着性子一遍遍喊话安抚,晓以利害、许以粮草,来回周旋,嗓子喊得干涩冒火,额头渗满汗珠,后背衣衫尽数湿透,足足折腾小半个时辰,才勉强稳住这一千五百乱兵。众人虽仍面露惶恐、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肆意闹腾,乖乖站定听命。

    一旁的马进忠,全程立在小宝身侧,神色平静,无半分慌乱与怀疑,满眼都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始终帮着维持秩序,笃定跟着小宝便能安身,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三千心腹依旧守在两侧,眼神坚定,随时待命,对小宝的信任分毫未减。

    唯有护卫大队长金将军,立在队伍侧后方,眉头拧成死结,眉心挤出深沟,双眼死死盯着小宝背影,嘴唇紧抿,下颌线僵直,双手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疑惑。他征战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十三万大军全线崩溃,总兵们各自逃命,唯独这个平日装傻抱怨、看似窝囊的王小宝,能稳坐如山,三千心腹死心塌地,连最难管束的散兵都能被安抚。这份镇定、这份凝聚力,与平日判若两人,他百思不得其解,想追问却碍于身份,只能僵在原地,满心费解。

    小宝安抚好乱兵,故意垮着脸,不停嘟囔抱怨:“真是造孽,仗打不赢,还要收拾这烂摊子,这日子没法过了”,背着手踱步叹气,又变回那副窝囊怯懦的模样,冷眼旁观大营乱象。

    他看着曹变蛟红着眼提刀狂奔,拼命弹压溃兵,悲愤嘶吼;看着洪承畴站在高台上,脸色惨白,眼神满是惊惶,往日威严荡然无存;看着王朴、唐通躲在帐中,大门紧闭,浑身发抖;看着吴三桂暗自整兵,眼神闪烁盘算退路,全程不慌不忙,静待宿命。

    没过半个时辰,中军凄厉号角响彻大营,洪承畴传令,所有总兵、参将即刻入中军大帐,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小宝依旧低头缩肩,眼神躲闪,脸上堆着惶恐怯懦,混在众将中,一步步挪进中军大帐,马进忠紧随其后,毫无迟疑,全然信任。

    帐内气氛死寂如坟,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洪承畴坐于上首,蟒袍凌乱,往日沉稳的面容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又癫狂,手指死死攥紧案沿,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案几捏碎。

    待众将到齐,洪承畴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弹跳,厉声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带着绝望与决绝,一字一句,清晰砸在每人心上:“诸位!眼下局面,本督不必隐瞒!皇太极亲率主力抵达戚家堡,清军连夜掘三道长壕,我军松山—杏山—宁远粮道、退路,彻底被切断!全军深陷重围,粮草仅剩两日,再无外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如刀,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

    “如今,战亦死,逃亦死!唯有拼死一战,才有一线生机!本督定下军令,今夜子时,全军分路突围,集中兵力,向宁远方向死战冲杀!”

    “曹变蛟,你率本部精锐为先锋,在前开路,遇清即杀,不许后退!”

    “吴三桂、白广恩、马科,你三部为左右翼,掩护中军,全力突围!”

    “王朴、唐通、李辅明,你三部殿后,阻拦清军追兵,敢临阵退缩、擅自逃亡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军法处置,斩立决!”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狠厉,掷地有声:

    “今日乃生死存亡之际,全军上下,只能进,不能退!突围成功,皆有重赏;退缩逃亡,全家连坐!都听清楚了?!”

    曹变蛟当即单膝跪地,大刀拄地,吼声震得帐顶落灰:“末将遵令!愿为先锋,死战突围,绝不退缩!”

    吴三桂抱拳躬身,神色沉静,眼神却暗藏算计,低声应道:“末将遵命。”

    白广恩、马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勉强应声;王朴、唐通缩在角落,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脑袋几乎埋进胸口,吓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颤声应和,心底早已被恐惧占据,满脑子都是逃命。

    王小宝立在最外侧角落,全程低头盯着脚尖,眼睛半耷拉着,身体微微蜷缩,肩膀紧绷,一副吓得魂不附体、大气不敢喘、完全不敢插话的憨傻模样。他耳朵竖得笔直,将洪承畴的军令、众将的回应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如明镜:自己的四千五百人,既不在先锋之列,也不在突围队伍中,彻头彻尾是被抛弃的弃子,突围有功没他份,断后送死第一个就是他。

    洪承畴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小宝身上时,只是淡淡一瞥,满是漠然,全然没把这个不起眼的预备队将领放在眼里,只当他是可有可无的炮灰,片刻便移开视线,再次厉声重申军令,督促众将回营整兵。

    众将神色各异,纷纷领命散去,帐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小宝跟着人流,低头缩肩,悄无声息走出大帐,像一片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夜幕刚刚降临,他还未走回自己营地,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慌乱的嘶吼声——

    王朴被恐惧彻底击溃,全然不顾洪承畴的死令,根本没等子时,直接带着亲兵精锐,掀帐上马,疯了一般往杏山方向狂奔逃窜!

    “快跑啊!再不跑就全死了!”

    “王总兵逃了!快跟着跑!”

    这一声喊,彻底引爆全军!吴三桂几乎同时翻身上马,冷脸下令所部突围;唐通吓得屁滚尿流,盔甲都来不及穿戴,紧随其后溃逃;白广恩、马科、李辅明见大势已去,纷纷下令弃营狂奔。

    十三万明军,瞬间土崩瓦解,全线总崩!

    黑暗中,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自相践踏声、清军喊杀声搅成一团,震彻天地。明军士卒丢盔弃甲,互相踩踏,尸横遍野,鲜血染红山间道路,惨状触目惊心。

    而王小宝的营地,在三千心腹镇守、一千五百乱兵彻底安定后,依旧保持着绝境中独有的安稳。

    亲兵哭着拉他的衣袖,跪求他逃命;金将军快步上前,眉头紧锁,眼神急切又疑惑,欲言又止。

    小宝轻轻甩开亲兵,转身看向四千五百士卒,声音平静无波:“跑无用,逃无门,我们是弃子,是炮灰,生路本就不属于我们。传令下去,分发干粮,全员休整,吃饱安睡,静待天亮。”

    马进忠朗声领命,三千心腹齐声应和,一千五百乱兵乖乖听命。

    金将军立在一旁,看着这全员听命、稳如磐石的场景,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疑惑几乎溢满,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全军覆灭之际,唯有这个装傻充愣的王小宝,能稳住麾下兵马,能有这般处变不惊的底气。

    夜色如墨,远处厮杀声渐渐微弱,只剩断续哀嚎。小宝躺于榻上,闭目静待天明,他知道,炮灰的最后一刻,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