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字大旗迎风狂展,旗面被疾风灌得猎猎作响,斗大的墨字遒劲刺目,八面印着晋商堂号的小旗紧紧簇拥两侧,六千身着青布商袍、腰藏短刃的晋商子弟步伐沉稳,簇拥着满满粮车,一手还拎着被五花大绑的金国凤,在数万清兵呆滞错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原路折返,队伍整齐有序,半点没受战场惊扰。
清军中军大帐方向,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轰然炸响。
多尔衮一身玄色亲王铠甲,甲胄上鎏金纹饰冷光熠熠,腰挎嵌玉弯刀,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地策马狂奔在前,墨色眼眸里满是将信将疑的愠怒,手中马鞭不停抽打马臀,战马长嘶着扬蹄飞奔。济尔哈朗紧随其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布满细密冷汗,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一路慌不迭地紧跟,两人风驰电掣般冲到清军最前沿了望台。
“人在何处?!那支西旗队伍到底搞什么名堂?!”
多尔衮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刨动,长嘶声响彻原野。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风,一把夺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快步登上高台,将千里镜贴在眼前,朝着松山方向望去。
只一眼。
多尔衮持镜的手骤然一顿,手臂猛地僵在半空,眼底的冷峻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茫然。
千里镜的镜片里,画面清晰得刺目:
大明松山守将金国凤,被人像拎待宰牲畜一般,单手揪着背后绳结,浑身被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脑袋用力挣扎着,脸色涨成紫酱色,嘶吼怒骂的神情狰狞又狼狈,却半点挣脱不得。
而那支横穿清营的神秘队伍,既不是大明官军,也不是敌对势力,竟全程未动一兵一卒,刚刚开进松山,转头就绑了对方主将,满满当当的粮草军械分毫未动,正慢悠悠列队折返。
多尔衮缓缓放下千里镜,指尖微微发颤,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怀疑人生的困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呆愣的济尔哈朗,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声音低沉发涩:“郑亲王,你征战多年,可曾见过这般人物?既不助大明守城,也不与我大清为敌,闯营、入城、绑走对方主将,粮草分毫未取……他们到底是来驰援,还是来捣乱的?”
济尔哈朗瞪大双眼,嘴角不停抽搐,脸上神色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彻底不知所措,双手下意识摊开,又无力垂下,声音干巴巴的,满是难以置信:“睿王,臣……臣实在看不懂!他们行事毫无章法,不按常理出牌,既非援军,也非敌军,简直是……是凭空杀出的怪人!”
一旁的孔有德、耿仲明两人,早已看得头皮发麻,满心震撼,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神情急切,声音铿锵:“王爷!天赐良机啊!如今松山失了主将,城内守军群龙无首,军心彻底溃散,已是孤城一座!恳请王爷即刻下令,全线冲锋,一鼓作气拿下松山,绝不能错失此机!”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尽数散去,重新凝聚起狠厉决绝的锋芒,指尖紧紧攥住千里镜,指节泛白。他心中瞬间厘清:不管这伙西旗人马是何意图,眼下松山无主,就是踏破城池的最佳时机,绝不能犹豫!
他猛地转身,手中千里镜狠狠指向松山城头,厉声暴喝,声震四野,铠甲上的配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碰撞声,周身散发出慑人的杀伐之气:“传本王命令!全军号角齐鸣,全线冲锋!踏破松山城,顽抗者,格杀勿论!”
刹那间,凄厉的冲锋号角响彻天际,战鼓擂动震得大地发颤,数万清兵如黑色潮水般,铺天盖地涌向残破的松山城。
城内残存的明军将士,虽没了主将,断粮断械,早已疲惫不堪,却无一人面露怯色,人人眼中带着决绝的壮烈。他们握紧手中断刀,扛起残破的滚木,点燃最后一点火药,嘶吼着朝着清军扑去,用血肉之躯死守城墙,直到最后一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残破的城垣,尽显忠烈风骨。
而另一边,马进忠全然不顾身后的松山血战,一心护着队伍,神色沉稳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得意。他一手紧紧拎着绳结,将挣扎不休的金国凤控制得牢牢的,一手挥旗示意队伍前行,六千子弟兵护着粮车,一路安安稳稳,浩浩荡荡抵达锦州西门。
西门城楼之上,王小宝早已斜倚在栏杆边,一身锦袍被风拂得微微扬起,目光遥遥盯着返程的队伍。眼见粮车满满当当,粮草军械分毫未少,他原本淡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敲击栏杆,节奏渐快,眼底的不耐与火气一点点攀升。
“折腾这般许久,粮草分毫未出,这趟算是白跑了。”
不多时,西门沉重的包铁城门轰隆隆缓缓打开。
马进忠一手拎着骂声不绝的金国凤,脚步轻快又急切,满脸藏不住的喜色,兴冲冲大步奔进城内,一路直奔城楼。他脚下生风,全然不顾身后的队伍,走到王小宝面前,“哐当”一声,将挣扎不休的金国凤重重扔在地上,随即单膝跪地,腰身挺得笔直,仰头看着王小宝,嘴角咧到耳根,眼神亮晶晶的,满是邀功的得意,声音洪亮又憨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爷!大喜啊!今日咱们做成了一桩前所未有的大买卖!”
王小宝垂眸看了眼地上狼狈不堪的金国凤,又扫过院中的满车粮草,脸色黑得如同锅底,语气冰冷刺骨,周身气压骤低:“大买卖?粮草一粒未卖,军械分毫未出,你所谓的大买卖,就是空跑一趟?”
马进忠却丝毫没察觉王小宝的怒意,依旧满脸喜气,伸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憨态可掬,又带着几分沾沾自喜,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认认真真比在王小宝眼前,语气亢奋又得意:“王爷您有所不知!那金国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自己气急了,说自己的脑袋值一万两银子,主动要把自己卖掉抵债!”
他说着,眼神发亮,神情愈发得意,压低声音,像是分享天大的喜事:“臣一看这是送上门的便宜,当即就掏了二两银子,直接把他买下来了!您看,咱们的粮草、军械分毫未损,还白捡了一个大明松山主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买卖吗?”
马进忠说完,还不忘扭头瞪了一眼地上的金国凤,满脸“我赚翻了”的神情,坐等王小宝夸赞。
王小宝看着地上被气得浑身发抖、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的金国凤,再看看眼前一脸憨直、邀功心切的马进忠,原本憋在胸口的怒火,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指尖一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眼底的愠怒渐渐被无奈取代,又夹杂着几分啼笑皆非的荒诞。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马进忠,又指了指地上的金国凤,良久,才憋出一句话,语气复杂,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你啊……当真会做买卖,二两银子,换个大明主将,好,好得很。”
地上的金国凤听着两人对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自己拼死守城,到头来竟被二两银子卖了,当真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