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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还有主动卖自己的

    西字大旗迎风狂展,旗面被风灌得紧绷,斗大的“西”字苍劲刺目,八面山西晋商小旗紧紧簇拥,六千身着商队装束、暗藏利刃的晋商子弟,列队整齐、步伐沉稳,在数万清军目光的目送下,光明正大、从容不迫地驶向炮火连天的松山城。

    松山城头,早已是一片死寂。

    残破的城堞被炸得凹凸不平,血污与尘土凝结成硬块,金国凤拄着一把卷了刃的战刀,半跪半靠在冰冷的城墙上,一身铠甲布满裂痕,血污结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狰狞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死灰般的白色,整个人憔悴得如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只剩一口硬气撑着。

    他已经快三天没合眼,麾下将士饿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瘫靠在城垛边,火炮哑火无弹药,弓箭断折无箭支,刀枪卷刃无战力,城中粮仓早已见底,一粒粮食都不剩,只剩无尽的绝望笼罩着整座孤城。

    他茫然望着远方烟尘滚滚,起初只当是连日苦战生出的幻觉,浑浊的眼眸毫无神采,直到那面斗大的“西”字大旗冲破烟尘,直直撞入他的眼帘,金国凤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拄着战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刻,金国凤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肩膀不住耸动,两行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冲出两道浅浅的沟壑。

    “是……是援军……是粮队……”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推开身旁想要搀扶他的亲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城头,布满血污的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连磕数头,放声大哭,声音嘶哑又悲怆:

    “皇上开恩!朝廷不弃我!

    王爷!您可来了——!!”

    在他眼里,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不是寻常商队,不是私人部曲,是大明王朝派来的救命天兵,是他和全城将士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腿脚发软,几次踉跄才站稳,双手死死扶住城垛,脖颈青筋暴起,朝着城下嘶哑狂喊,声音破了音:

    “开城门!快开城门!

    备筐!备绳!速速接应粮队入城!

    我金国凤,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这份大恩!”

    城头残存的明军将士见状,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燃起一丝光亮,纷纷挣扎着爬起身,有人扶着伤友,有人拖着残躯,跌跌撞撞地冲向城门,哭嚎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松山城那扇残破不堪、布满炮痕的城门,缓缓被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而城外的晋商队伍,依旧不急不缓,步伐节奏丝毫不乱,透着一股从容笃定。

    更让金国凤目瞪口呆、热泪盈眶的一幕发生了——

    沿途驻守的清军哨卡,远远望见那面猎猎作响的西字旗,原本严阵以待的清兵,竟齐刷刷向两侧迅速避让,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通路。甲士们垂刀而立,低下头不敢直视,骑兵勒住战马,收起弓箭,无一人上前喝问,无一人抬手阻拦,全程噤若寒蝉。

    数万清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支庞大的粮械队伍,大摇大摆、浩浩荡荡,径直开到松山城下,没有丝毫阻拦。

    金国凤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狂呼不止,眼底满是震撼与感激:

    这是何等威望!何等脸面!

    连关外鞑子都不敢轻易招惹!

    朝廷果然有大能人物坐镇,我松山有救了!

    他顾不得整理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顾不得擦拭满身血污,依旧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快步迎上前,对着队伍当头的晋商头领马进忠,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满是恳切:

    “诸位恩公!

    金国凤代松山全城将士,谢过朝廷大恩!谢过王爷大恩!

    快快请进城,粮草军械速速入城,我军即刻分发应战,死守松山!”

    说着,他便伸出布满厚茧、沾着血污的手,想要亲自去扶身旁的粮车,准备立刻下令接管物资。

    可下一秒。

    马进忠脸上原本淡淡的客气神色骤然一收,瞬间换上一副精于算计、皮笑肉不笑的面孔,脚步轻巧地往后一撤,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金国凤的手。

    马进忠拱手抱拳,语气听着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金国凤的心上:“金将军,慢着。”

    金国凤伸在半空的手一顿,满脸错愕,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恩公何意?”

    马进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绢布账册,指尖轻翻,在金国凤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让每一个明军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将军,怕是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朝廷援军,也不是无偿赈济,咱们是做生意的。”

    金国凤脸上的感激与期盼瞬间僵住,眼神发直,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动,半天没回过神,喃喃重复道:“……做生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错。”马进忠点头,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字一顿道,“我们是常淦王王小宝麾下,山西八大家商行的人。粮食,是卖的;军械、弓箭、火药,也都是卖的,天下没有白送的道理。”

    金国凤喉咙发干,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声音发颤,艰难地问道:“价、价钱……是多少?”

    马进忠翻开账册,目光扫过纸面,慢悠悠地朗声念道:

    “王爷有令:

    粮食,按原价十五倍结算;

    军械、弓箭、火药,按原价二十倍结算。

    一文钱不少,一粒粮不赊,现银交割,货一出手,概不退换。”

    话音落下。

    金国凤如遭五雷轰顶,浑身一僵,当场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眼睛瞪得滚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眼前这群神色冷漠的晋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一般。

    前一秒,他还感激涕零,跪地叩首,把他们当成救命恩人;

    下一秒,竟得知是来趁火打劫的商贾!

    十五倍的粮价,二十倍的军械价!这哪里是救命,分明是光明正大的明抢!

    金国凤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血翻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他伸出手指着马进忠,指尖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声音嘶哑破碎,破口大骂:

    “你们……你们这群奸商!

    妈的!也太黑了吧——!!”

    城头城下的明军将士,原本燃起希望的眼神,瞬间彻底熄灭,一个个僵在原地,面如死灰,满心的期待化作绝望。

    是,救命的粮草军械就在眼前,可这天价,他们根本承担不起,比清军的屠刀还要狠,还要让人绝望。

    而远处的清军营中,数万清兵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瞪大双眼,目瞪口呆,先是惊愕,随即满脸憋得通红,强忍着笑意,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不是来救明军的啊……”

    “是专程来做生意的?”

    “十五倍粮,二十倍军械,这也太狠了!”

    “这位王爷,下手比咱们还黑啊!”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西字大旗在风中愈发张扬。

    金国凤僵立片刻,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又看了看身后饥寒交迫的将士,咬牙嘶吼一声,转身朝着身后士卒狂喊,命令全城上下凑集银两。

    明军将士们纷纷翻箱倒柜,掏出军饷、抚恤银、私人积攒的碎银,甚至把库房最后一点散银、军官腰间的银锭、士兵口袋里仅剩的零钱全都搜刮出来,叮叮当当堆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亲兵拿着秤砣仔细过秤,核算再三,最终禀报,整整一万三千两银子。

    这点银子,别说满足全城军需,连够全军吃三天的粮食都买不下,军械更是只能买寥寥数件,看着马进忠让人卸下的、少得可怜的一点粮草军械,金国凤眼睛瞬间通红,怒火攻心。

    他满心欢喜跪地谢恩,盼星星盼月亮盼来救命物资,到头来只换这么一点东西,一腔希望瞬间烧成熊熊怒火。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马进忠,火冒三丈地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就这么点?!就这么点东西!

    早知道就只有这点银子,我压根就不该盼你们来!

    老子这条命,这颗脑袋,就值一万两银子!干脆你们把我买了吧!把我押走换粮草!”

    这话本是金国凤气急攻心的赌气之言,在场众人全都一愣,只当他是急疯了说胡话,纷纷面露错愕。

    可谁料,站在队伍最前头的马进忠,眼睛骤然一亮,脚步猛地向前一跨,眼神直勾勾盯着金国凤,神色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沉声问道:“金大人,你没开玩笑?”

    金国凤正气得头脑发昏,失去理智,想都没想,梗着脖子,红着眼吼回去:“谁跟你开玩笑!老子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

    马进忠脸色瞬间一冷,眼神变得凌厉,动作快如闪电,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手腕一扬,“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地上,银子滚落在金国凤脚边,清脆的声响格外刺耳。

    不等金国凤反应过来,马进忠身形一闪,大步冲到他面前,一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一手反手用力拧住他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十足。

    金国凤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想要挣扎,却被死死制住。

    旁边的明军亲兵瞬间惊得脸色大变,纷纷拔刀想要上前营救,可周围六千晋商子弟瞬间合围,刀枪齐齐直指,眼神冷厉,亲兵们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马进忠从腰间抽出提前备好的粗麻绳,手脚麻利地绕到金国凤身后,将他双臂反剪,五花大绑,绳结勒得紧紧的,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

    随即,他单手揪住背后的绳结,像拎一件物件一般,轻而易举地把疯狂挣扎、怒骂不止的金国凤直接拎了起来。

    马进忠神色平静,扫了一眼脚下的银子,又看了看被拎在手里的金国凤,冷声开口:“银子给了,人,我收下了。”

    说罢,他转头对着麾下子弟大手一挥,朗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所有粮草军械,原封不动,全数装车,即刻打道回锦州!”

    六千晋商子弟应声而动,动作整齐迅速,刚刚卸下的一点点粮草、军械,片刻间便全数搬回车上,没有丝毫留恋。旌旗重新整理,队伍迅速调转方向。

    马进忠一手拎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疯狂挣扎怒吼的金国凤,大步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粮车连绵、旗海飘扬,就这么押着人、带着全部物资,浩浩荡荡,沿着原路折返。

    只留下满城明军将士,呆立在残破的城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看着被轻易绑走的主帅,一个个彻底傻了眼,脸上满是错愕、绝望与茫然,连哭都哭不出来,整座松山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清军营中,原本观望的清兵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这反转来得猝不及防,比看戏还要精彩,众人强忍笑意,差点憋出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