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至山海关城外,安营扎寨。
天色刚擦黑,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大帐之内烛火被风撩得忽明忽暗,映得帐内一片明明暗暗。
王小宝大马金刀往帅椅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肩背开阔,一身亲王蟒袍服帖规整,半分褶皱都无。他面前摊着雪白宣纸,手里三指捏着狼毫笔,笔杆稳如泰山,脸上神情庄重肃穆,眉峰微凝,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军国重臣的沉厚气度,仿佛下一秒便要落笔定乾坤。
左侧帐外,一万嫡系亲兵甲械铿锵,列阵如墙,一个个垂手肃立,目不斜视,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清脆一响。
右侧远处,那一万杂牌军被前几天白日里一番话说得热血冲头,此刻个个挺胸凸肚,腰杆拔得笔直,巡逻的脚步踩得整齐,站哨的身姿站得端正,连交头接耳都不敢,只一门心思表现,生怕落了下风,辜负了王爷口中“大明基石”的厚望。
左懋第站在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追着王小宝落笔的姿势,眼底敬佩之色几乎要溢出来,腰杆微微躬着,语气带着由衷叹服:
“王爷此刻是要写奏折上奏朝廷?”
王小宝头也不抬,眼帘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阴影,语气平稳沉厚,听不出半分波澜:
“行军在外,不可不报。自然要让圣上安心。”
左懋第连连点头,额前发丝微动,声音越发恭敬:
“王爷思虑周全,真乃纯臣!”
小宝笔尖猛地一顿,墨珠在宣纸上凝了一瞬,又被他稳稳收住。
他面上纹丝不动,眼帘依旧垂着,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胸腔里一股笑意几乎要冲出口腔。
纯臣?
老子是跑路途中,顺便给你家皇上画大饼呢!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峰舒展半分,故作沉吟,然后手腕微沉,一笔一画,缓缓写来,落笔轻重有度,字迹端正恭谨:
【奏折正文(小宝嘴唇几乎不动,只无声默念,心里疯狂吐槽)】
“臣,王小宝,恭请圣安。”
——(先跪稳,不跪稳不行。)
“臣于三月末奉旨出征,率师出关,行军至今,一路秋毫无犯,军纪森严,地方安堵。”
——(我绝对不惹事,绝不给你抓把柄的机会。)
“臣所部将士,虽来路不一,然感沐皇恩,莫不激昂思奋,愿为朝廷效死。”
——(吹一吹杂牌军,显得我会带兵、会团结人。)
“尤以新附之士,经臣一路开导,皆知忠君爱国之义,士气日盛,堪为大用。”
——(吹我自己会洗脑、会教化,政治满分。)
“臣虽不才,窃念国家安危,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兼程,唯愿早抵宁远,共襄灭虏大计。”
——(表忠心,表勤奋,表懂事。)
“辽东之事,有洪督师在前主持,老成持重,谋略深远。臣至军中,唯谨守号令,不敢自专,唯以死报圣恩而已。”
——(重点!吹洪承畴,捧上司,绝不抢功,绝不越权,崇祯最爱听这句!)
“伏惟圣躬康泰,大明国运昌隆,此役必胜,中兴可期。臣无任惶恐激切之至!”
——(结尾吹国运,吹必胜,吹得皇上龙颜大悦。)
最后一字落定,小宝手腕一抬,将笔稳稳搁在笔山上,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仓促。
他双手捧起奏折,十指并拢,手肘微沉,神情庄重得近乎虔诚,眉心微蹙,似有一腔赤胆忠心无处安放。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帐外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铿锵:
“遵旨!”
使者接过奏折,转身快步出帐,马蹄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左懋第看得眼眶微热,躬身深深一拜,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王爷此折,忠肝义胆,字字泣血!圣上见之,必感王爷赤诚!”
王小宝淡淡颔首,下巴微抬半寸,面容沉静如水,眼神平和无波,一派忠臣良将的沉稳风范,连语气都淡得恰到好处:
“分内之事。”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
已经美滋滋到原地起飞,浑身轻飘飘的,差点当场笑出声。
【内心疯狂刷屏】
“吹完了,完美吹完了。”
“崇祯一看,肯定舒服到飞起:哎呀,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洪承畴一看:这王爷听话,不抢功,不添乱,好控制。”
“百官一看:安分守己,不惹事,不抓马,安全。”
“你们慢慢放心,
老子慢慢跑路。”
“你们信我是忠臣,
我信你们全是傻子。”
“美滋滋啊美滋滋~”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肩背放松下来,眼帘半垂,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看上去似在忧国忧民。
没人看见,披风阴影之下,他嘴角极轻、极快地往上一挑,又立刻压平,只留下一抹又贱又爽、藏得死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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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烛火如豆,映得殿内明暗交错。
崇祯坐在御案之后,龙袍袖口一丝不苟,脊背挺得僵直。他一只手捏着王小宝的奏折,指节从泛白渐渐发青,指腹死死抠着纸边,指骨一根根凸起,像是要把那奏折捏碎在手里。
另一只手按在御案边缘,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弯曲,指甲几乎要嵌进木里。
司礼监太监跪在阶下,整个身子贴在地面,后脑勺对着皇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旁摊着东厂与锦衣卫的密报,上面字字句句,都在佐证王小宝一路安分守己、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忠心可嘉。
皇帝没有咆哮,没有拍案,只是缓缓闭上眼,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鼻梁绷得紧硬。
再睁开眼时,眼底漆黑一片,怒火像冰下暗流,翻涌不息,却被一层沉沉的憋屈死死压在最深处。
他猛地将奏折掼在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砚台一跳,墨汁溅出一点,落在明黄锦缎上,像一滴刺眼的污痕。
崇祯下颌线绷得笔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胸口极轻地起伏一下,再一下,像是在强行压住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火气。
他恨。
恨得牙根发痒,恨得眼底发涩。
可奏折上全是恭顺之词,密报里全是稳妥之举。
不扰民、不贪占、不越权、不骄横、不抢功、不妄言。
上颂君父,下敬督师,中抚军民。
滴水不漏。
滑不留手。
他明明看透了,这混账是在装乖、是在画饼、是在把他当傻子耍。
可他偏偏,抓不住一根小辫子,找不出一条小罪名。
崇祯缓缓抬手,按在眉心,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喉结滚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冷、极轻、极不甘的气音:
“……好一个纯臣。”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他猛地偏过头,望向辽东方向,眼底寒意刺骨,可肩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早已把他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卖得干干净净。
想杀,杀不得。
想罚,罚不成。
想拦,拦不住。
只能看着他一路吹着牛,装着乖,稳稳当当,往辽东去。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