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至连山驿，离宁远不过一日路程。
旷野上风头渐紧，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大帐之内烛火却稳如磐石，照得四下一片通明。王小宝端坐在帅位之上，脊背挺得如一杆长枪，肩平腰正，蟒袍垂落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如水，眉峰微敛，眼瞳深不见底，一眼望去，竟真有几分胸有丘壑、举重若轻的宗室重臣气象。
帐外，左右两万大军泾渭分明，如同两副截然不同的画卷。
左侧一万嫡系亲兵甲胄鲜明，阵列齐整，一个个垂手肃立，静如深潭，连呼吸都整齐划一，不闻半分杂乱之声。不用看、不用管、不用哄，他们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如一道沉默的长城，风雨不透，安心可靠。
右侧一万杂牌——晋商子弟、京营油子、陕西士绅仆役，早已被前两波洗脑吹得精神抖擞，腰杆拔得笔直，个个挺胸抬头，眼神发亮，真把自己当成了“大明基石”。巡逻的脚步踩得沉稳，站哨的身姿守得端正，连平日里最散漫的兵痞，此刻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辜负了王爷的“厚望”。
左懋第躬身站在一侧，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恭敬而沉稳：
“王爷，如今距宁远已近，是否再上一折，奏报朝廷？”
王小宝微微颔首，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语气平淡舒缓，却自带一股成竹在胸的气度：
“自然要奏。
此一去，便入辽东前线。
要让圣上、内阁、诸部堂官，都安心。”
左懋第双目一亮，躬身再拜，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服：
“王爷思虑深远，顾全大局，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小宝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瞬，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指尖轻轻一叩桌沿，提笔蘸墨。墨汁浸润笔毫，他目光微微一凝，眼帘半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这一次，他不再收着，直接放开吹，大胆吹，往天上吹。
笔尖落下，纸面沙沙作响，他一字一句，缓缓写就，嘴唇几乎不动，只无声轻念，心底却在疯狂吐槽：
“臣王小宝，谨奏：
臣部已抵辽东近地，指日便可谒见洪督师，共商军事。”
“行军以来，臣部秋毫无犯，地方安定，士民称颂，皆言皇上圣明，遣王师以安边境。”
“文武诸臣，运筹庙堂，决胜千里，庙算之精，古今少见。
朝廷纲纪严明，上下一心，此国家大兴之象也。”
“东林诸贤，持正守道，清议昭昭，扶持国本，功在社稷。
有诸贤在朝，臣在关外，无内顾之忧。”
“臣观天下大势，大明国运方隆，天心所向，人心所归。
区区虏寇，不过跳梁垂死，何足惧哉？”
“臣虽不才，然蒙圣上厚恩，感诸公雅量，唯有一死以报国家。
此行但知遵朝廷之令，听督师之策，守职奉法，不敢有丝毫自专。”
“臣部将士，虽杂流不一，然感沐圣化，仰诸公清德，莫不斗志昂扬，愿为朝廷效死。
有圣上在上，诸贤在下，臣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臣唯祝圣躬万安，诸臣康泰，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最后一字落笔，王小宝手腕一稳，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之上，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浮躁。他双手持折，十指并拢，手肘微沉，神情庄重无比，眉心微蹙，似有一腔忠肝义胆激荡难平，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纸奏折，而是自己的满腔赤诚。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声线平稳，不高不低，自有一番威严。
帐外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遵令！”
使者持折转身，大步出帐，马蹄声轰然响起，转瞬便消失在驿道尽头。
左懋第看得眼眶发热，热血上涌，当即拜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
“王爷此折，忠贯日月！
上颂圣德，下誉文臣，体念大局，不计功名！
真乃社稷之臣，天下之望！”
王小宝微微抬手，虚虚一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眼神坦荡，语气淡然从容：
“为国尽忠，分内之事。”
那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稳重得让人安心，无私得令人动容。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
已经美滋滋到爆炸，浑身轻飘飘的，笑到胸腔发颤，差点当场憋出内伤。
“吹完了！全吹完了！
皇上吹了，文武吹了，东林党也吹了！
国运吹爆，大局吹爆，所有人都吹舒服了！”
“你们在京城慢慢爽，慢慢得意，慢慢觉得我是个乖乖忠臣。
老子马上就到宁远，马上就开始看戏，马上就准备保存实力跑路。”
“哈哈哈哈美滋滋啊！！”
王小宝端坐椅中，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遥遥望向宁远方向，眼帘微垂，似在沉思军国大计，一派深不可测的重臣风范。
没人看见，披风阴影之下，他的嘴角在无人能窥见的暗处，疯狂上扬，越翘越高，笑得又贱又爽，几乎藏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5天后，深夜。崇祯帝依旧端坐在御案后，可往日紧绷冷厉的身姿，此刻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然。他指尖捏着王小宝那封通篇颂圣、无懈可击的奏折，指节不再是往日的泛青，而是无力地松弛着，目光死死盯着纸面，眼神涣散又浑浊，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案头还堆着东厂、锦衣卫前后六封密报，每一封都写得一模一样：行军依规、军纪森严、秋毫无犯、安抚军心、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恶行。
他猛地抬手，将密报尽数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却没了往日的雷霆震怒，只剩满心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从前王小宝在湖北、河南是什么模样？
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搅得地方鸡犬不宁，贪财、跋扈、无法无天，桩桩件件劣迹斑斑，他这个皇帝在京城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本就等着这次小宝出征辽东，抓他一个违法乱纪的现行，直接将其废黜治罪，永绝后患。
为此，他特意信了左良玉的弹劾，等着左良玉递上王小宝作恶的实证，等着锦衣卫东厂带回能置王小宝于死地的把柄。
可现在呢？
一路走了这么久，从京畿到辽东边境，王小宝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规规矩矩，安分守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扰地方分毫安宁，治军有方，奏折写得忠肝义胆，把他这个皇帝、满朝文武、东林清流吹得人人舒心，半分错处都不留，半分小辫子都抓不住。
崇祯缓缓靠回龙椅，眼帘半垂，眉头紧紧拧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椅扶手，眼神空洞，心底翻江倒海——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是不是从前听闻的那些劣迹都是假的？
是不是自己一直错怪了这个宗室王爷？
还是说，这混账真的一夜之间洗心革面，彻底学乖了？
种种念头搅得他心神不宁，向来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头一次生出了怀疑人生的茫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无力。
而更让他胸闷气结的，是朝堂之上早已炸开的舆论。
当初左良玉一封奏折，把王小宝骂得狗血淋头，细数他无数罪状，信誓旦旦说王小宝出征必扰民乱军、必违法乱纪，满朝文武当初也多有附和，等着看王小宝身败名裂。
可如今，王小宝一路安分守己、忠顺得体的消息传回京城，所有预判尽数落空，左良玉的弹劾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文武百官私下议论纷纷，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说左良玉是挟私报复，恶意诬陷宗室王爷；
有人说他是为了揽权，故意抹黑朝廷柱石；
更有人直言，左良玉才是心怀不轨的大反派，无端构陷、扰乱朝纲，满嘴胡言，没有一句应验。
往日依附左良玉的官员，纷纷噤声，生怕被牵连；
就连朝中中立派，也对着左良玉的奏疏暗自嗤笑。
御书房外，太监小心翼翼通报，将朝堂议论轻声禀报。
崇祯听完，猛地攥紧拳头，又无力松开，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更多的却是被愚弄般的憋屈。
他本想借左良玉之手拿捏王小宝，到头来，王小宝全身而退，左良玉成了朝堂上下的笑柄，而他这个皇帝，满心算计落了空，连抓错处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对着一封完美无缺的奏折，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
良久，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疲惫至极的自嘲：
“朕……竟看不透他了。”
“左良玉……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都瘫在龙椅上，往日的锐气消散大半，只剩满心的茫然与无处发泄的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