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京三十里,在通州郊外歇脚。
左右两万兵马,分得明明白白。
左边一万嫡系,安安静静站得笔直,甲胄齐整,目不斜视,老老实实,连大气都不多喘一口。
右边一万杂牌——晋商六千、京营两千、陕西士绅两千,乱糟糟一片,各怀心思,松松垮垮。
王小宝慢悠悠踱到杂牌军跟前,脊背挺直,面容温和,语气沉稳,半点王爷脾气都没有,看着格外正派。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来自四面八方,来路各不相同,可从今往后,你们有一个身份一样——
你们是随本王出征的王师。”
“别人是来打仗的,你们是来撑场面、稳大局的。
有本王在,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
你们只要站好位置,守好军纪,听我号令,就是对大明最大的用处。”
“你们安稳,军心就安稳;军心安稳,这天下就安稳。
你们,才是这辽东战局里最稳的基石。”
话音一落,杂牌军当场被吹得热血上头,腰杆齐刷刷挺直,嘶吼震天:
“愿听王爷号令!王爷英明!”
王小宝抬手压了压呼声,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心里——
美滋滋得快要飘起来,差点笑出声。
【内心疯狂刷屏】
“吹,继续吹,吹得你们个个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吹得你们不敢闹事,不敢偷懒,不敢拖后腿。”
“吹得你们以为自己是中兴主力,其实你们全是摆设。”
“老子的嫡系安安稳稳藏着,你们这帮杂牌军负责撑场面、背名声、当幌子。”
“完美!太爽了!美滋滋啊!”
他轻轻拂了拂衣袖,一脸淡然。
杂牌军吹傻了。
自己人,依旧老老实实。
暗处——锦衣卫、东厂探子
路边土坡后,两道黑影缩在树丛里,一动不动。
一名锦衣卫缇骑握着小本子,笔尖飞快记录,字字如实:
“王爷只抚谕杂军,以忠义开导,未动民间一草一木。
亲军肃静,军纪严明,无喧哗、无勒索、无扰民。
王爷言语得体,进退有度,全无骄横之态。”
东厂小旗官低声冷哼:
“这小子,倒是滑不留手。
一路规矩得像个圣人,半点儿错处都抓不着。”
“如实上报,不可添减。”
“是。”
密报折起,火漆封缄,快马直奔京城。
京城·御书房
崇祯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司礼监太监跪在下面,声音细若蚊蚋,一字一句念出密报内容。
每念一句,崇祯的手指就往御椅扶手上掐紧一分。
指节泛白,下颌紧绷,眉峰拧成一团。
密报念完。
殿内一片死寂。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冷厉、厌恶、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憋屈。
他恨不得立刻将王小宝碎尸万段。
可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言语得体、忠心可嘉、安抚军心、不扰地方。
全是好话。
全是挑不出错的话。
全是让他想杀人都找不到由头的话。
崇祯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重,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他猛地抬手,将桌角一份奏折扫落在地。
纸张散落,声音清脆。
旁边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深。
皇帝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窗外远方,仿佛能穿透千里路途,盯住那个混账王爷。
他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带着压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奈:
“……好,好得很。
滴水不漏,步步规矩。
朕,抓不住他半分把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寒彻骨髓的冷。
抓不住,动不得,除不掉,甩不开。
只能憋着。
只能气着。
只能看着他一路安稳出关。
崇祯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色平静得吓人。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心底滔天的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