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懋第接手新军后勤不过半日,便被眼前的乱象逼得焦头烂额,脸色始终沉得发黑。
他捧着空白账册,挨个巡查军营粮仓、军械库,每推开一处仓库大门,心就往下沉一分。偌大的库房空荡荡一片,别说足额的粮草、齐备的军械甲胄,就连士卒的营帐、被褥、锅碗瓢盆都寥寥无几,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浮灰,一眼望去,半点没有军营后勤该有的储备模样。
他攥着账册的手指节泛白,指腹用力到泛青,眉头拧成一个死死的结,太阳穴突突直跳。本以为接手后勤不过是按册调配、依规打理,却没想到军营一穷二白到这般地步,无粮无械无辎重,两万大军别说练兵,连基本的温饱起居都成问题。
满心焦躁之际,他忽然想起一同前来报到的方以智、李天经,两人方才还在帐中听命,不过半天功夫,竟彻底没了踪影,连家眷都一并消失,问遍营中士卒,皆是摇头说不知。
左懋第站在冰冷的空仓库前,满心无奈又头疼欲裂。他在朝中本就无依无靠,被打发来这军营已是身不由己,如今后勤无物,同僚莫名失踪,他一个光杆司令,站在偌大的营地中,根本无从下手。
思来想去,他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快步找到正在校场旁督练的马进忠,拱手行礼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马将军,营中后勤仓库空空如也,粮草、军械、辎重一应皆无,两万士卒练兵度日都无以为继,还请将军想想法子!另外,方、李二位大人不知去向,此事也需尽快查明!”
马进忠手持令旗,正声嘶力竭指挥着新兵列队,闻言只是停下动作,面色平静地回礼,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左大人,军营后勤调配、物资采办,皆是王爷全权做主,属下只负责练兵事宜,无权过问。您眼下的难处,属下帮不上忙,此事唯有去找王爷,方能解决。”
这话彻底堵死了左懋第的退路,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恳求几句,却见马进忠已然转身,挥舞令旗继续指挥练兵,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左懋第站在原地,满心苦涩与无力,肩膀颓然垮下。他本就不愿踏入这趟浑水,如今摊上这烂摊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君命在身,他半点推脱不得。
他只能抱着沉甸甸的空白账册,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衣襟,强打精神,低着头,步履沉重地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到了帐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与窘迫,躬身入内,对着端坐案前的王小宝深深拱手,语气干涩沙哑,眼底满化不开的愁绪,眉头始终紧锁:“王爷,臣……臣有要事禀报。臣接手后勤后,逐一巡查仓库,所有库房皆是空荡荡一片,粮草、军械、营帐、辎重,一应物资全无。眼下两万大军驻营练兵,无物可用、无粮可支,想要筹措齐备,恐怕难如登天,还请王爷定夺!”
说罢,他垂首立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账册边角,将纸页捏出深深的褶皱,满心都是走投无路的无力感,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听凭这位小王爷处置,半点自主的法子都没有。
“王爷……营中所有仓库全是空的,粮草、军械、帐篷、锅灶,什么都没有。两万多人要吃要住要操练,臣……臣实在是无米下锅啊。”他又重复了一句,头垂得更低,嘴角往下耷拉,整张脸苦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满是憋屈与惶恐。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就是个被扔过来填坑的,皇上不疼、王爷不爱,如今连物资都没有,这后勤官摆明了是让他来背锅的。
王小宝坐在案后,身子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散漫至极。他脸上半点不急不慌,甚至还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皮都没怎么抬,神色轻松得不像话——反正现在他最安全,就算肆意行事,也没人能真的动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听左懋第哭完穷,小宝才慢悠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天塌了都跟我无关的混不吝:“左大人,本王让你当这个军需官,管后勤,不是让你来跟我哭穷的。”
他抬眼瞥了左懋第一下,眼神坦荡又无赖,理直气壮地开口:“你是朝廷任命的军需官,营里没东西,你去找户部要啊。难不成,你还指望本王凭空给你变粮草、变军械出来?本王要是能变东西,还用来这儿练兵?”
左懋第一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微微发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脸上的表情从愁苦,到错愕,再到茫然,最后彻底崩溃,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认命。他想反驳,想讲道理,想大声喊出“我一个小官,户部根本不理我”,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君命难违,王命难抗。
他没人、没势、没靠山,被塞到这位名声不佳的王爷手下,除了硬着头皮往上冲,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左懋第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又颓然垮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彻底认输的疲惫:“……臣明白。臣……这就去户部,想办法筹措物资。”
王小宝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随意,语气不耐:“去吧去吧,早点弄回来,别耽误练兵。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左懋第躬身一揖,转身往外走,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巨石,背影佝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满脸都写着“我太难了”四个大字。
他一刻不敢耽搁,整理好官袍,顶着崇祯十三年正月料峭的寒风,径直赶往京城户部衙门。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如他此刻冰凉绝望的心境。
到了户部衙署,他递上名帖,苦苦等候半个多时辰,才被人领进偏厅。户部侍郎沈惟炳端坐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翻看手中账册,对他视而不见,满脸都是居高临下的怠慢与轻视。
左懋第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拱手,细细说明来意,恳请户部调拨粮草、军械、营帐等后勤物资,支撑军营练兵。话还未说完,沈惟炳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冷淡敷衍,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朝廷国库空虚,粮饷军械处处吃紧,辽东前线、各地剿匪都供不应求,哪有余力给你调拨?此事本部无能为力,你且回去吧。”
左懋第再三躬身恳求,细数军营两万士卒无粮无械的窘境,可沈惟炳始终端着茶杯,闭目养神,压根不搭理他,最后直接命衙役将他“礼送”出门。
他站在户部衙门外,寒风刺骨,浑身冰凉,满心绝望却又无可奈何。他心里清楚,崇祯本就等着王小宝出错,沈惟炳这般态度,分明是暗中揣度圣意,刻意刁难。他辗转奔波半日,处处碰壁,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再次返回京郊大营。
见到王小宝,左懋第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又满是愧疚:“王爷,臣无能,户部侍郎沈惟炳根本不予理睬,只以国库空虚、边饷吃紧为由,拒不调拨任何物资,臣……实在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