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未批阅,崇祯一身龙袍,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殿门轻响,太监躬身疾步而入,双手捧着一封密折,低头细声道:“陛下,陕西一线传回来的密报,是监视常淦王小宝的人送来的。”
崇祯眼睛微微一亮,身子下意识前倾,伸手一把夺过密折,指尖都有些发紧。
他迫不及待展开,目光飞快扫过。
开头几行,写得明白:
“王小宝已奉旨启程,率万人北上,一路深居简出,安分守己,饮食自备,并无异动……”
看着看着,崇祯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开,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甚至隐隐有几分得意。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龙椅,手指轻轻摩挲着密折纸面,眼底寒光微闪,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意。
“总算……肯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个在西安拥兵自重、手段阴狠、难以驯服的藩王小混蛋,终究还是拗不过皇命,乖乖入京。
只要人进了京城,入了紫禁城,那便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是关是放,是杀是留,全凭他一句话。
拿捏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崇祯嘴角微微上扬,心情难得舒畅,正要将密折放到一旁,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扫——
视线骤然定格。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密折后半段,一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沿途山陕士子、乡绅、子弟络绎不绝北上,皆言奉陛下旨意,赴京待职,人数众多,驿馆为之堵塞……”
崇祯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猛地一滞。
他猛地往下再看,后面几句更是字字诛心。
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士子——
全是王小宝之前以阵亡将士荫官为名,安插的八千多人!
八千多个人!
八千多张嘴巴!
八千多颗钉子!
齐刷刷,一窝蜂,全往京城钻!
崇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
他握着密折的手指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青,龙袍袖口都被攥得褶皱扭曲。
刚开始只是震惊。
震惊之后,是后怕。
后怕之后,是滔天怒火,轰一下冲上头顶!
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
巨响震得茶杯弹跳,茶水泼洒,砚台翻滚,满桌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
两旁太监吓得“噗通”跪倒一片,浑身发抖,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猛地站起身,龙袍一甩,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密折的手都在哆嗦。
他气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也顾不上帝王威仪,破口大骂:
“王小宝!你这个狗东西!混账东西!”
“你倒好!你竟敢……竟敢暗度陈仓,把八千多官员一股脑塞进京城!”崇祯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龙袍被茶水浸出大片污渍,也无心打理。他指尖死死抠着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双目失神地盯着地上那封被踩得褶皱的密折,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方才的暴怒耗尽了他大半气力,只剩满心的焦躁与头疼。
当初他随口许下荫官承诺,本就是一纸空头支票,本想拖个三年五载,再慢慢推诿搪塞,从未想过要立刻落实这八千多个官职。可常淦王小宝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催动所有人员奔赴京城,硬生生把他的缓兵之计,逼成了眼前无解的困局。
八千多人涌入京城,安排实职,朝堂官位早已饱和;不予安置,便是君无戏言,失信于天下,势必引发大乱,甚至激起民变。崇祯指尖狠狠按压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不住地喃喃自语:“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这个混账,简直是要逼死朕!”
他越想越慌,猛地抬手扫落案上剩余的奏折,竹简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殿内太监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此时,距京城仅剩三日路程的官道驿馆内,常淦王小宝正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珏,眉眼沉静,早已算好全盘棋局。
掀开车帘,他朝着不远处的周举人招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周举人连忙快步上前,他一身青布举人长衫,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又有几分忐忑,躬身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尽显文人礼数:“妹夫,有何吩咐?”
王小宝抬眼打量他,目光平静无波,指尖缓缓摩挲玉珏,语气低沉笃定:“你即刻动身,提前入京,打前站。”
周举人一愣,眼中闪过疑惑,眉头微蹙,却不敢多问,只拱手躬身,声音稳了几分:“全凭妹夫安排,愚兄绝不有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举人身份,京中自有你的同乡、同窗、文人士子圈子,这是旁人比不了的便利。”王小宝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如刃,扫过周举人,“你入京之后,不必声张,只需借着聚会、访友之名,把陛下当年钦赐荫官、八千山陕子弟奉旨入京待职的消息,一一散播出去。”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马车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不必刻意夸大,只说实情——无需科考,凭荫身即可入仕,这八千子弟,将分赴大明各地任职。”
周举人瞬间恍然大悟,眼睛猛地一亮,先前的忐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笃定,他攥紧双拳,微微躬身,语气急切又郑重:“妹夫放心!愚兄定然办妥此事!我在京中同窗、同乡极多,这消息传得极快,不出一日,定能传遍全城!”
“切记,不露痕迹,只做闲聊。”王小宝眉头微挑,语气加重几分,眼神里的深意不言而喻,“此事办妥,你的好处,少不了。”
“明白明白!愚兄省得!”周举人连连点头,脸上堆满笃定的笑意,当即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车马旁,挥手唤来随从,麻利地收拾好简单行装,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快马加鞭直奔京城而去,马蹄扬尘,一刻也不曾耽误。
不过半日功夫,周举人便抵达京城,他未先寻客栈落脚,而是径直策马赶往山陕同乡会馆,此时馆内正聚集着十数位滞留京城待选、或是在六部任闲职的举人、小吏,皆是同乡同窗。
一进会馆,众人纷纷起身招呼,周举人拱手回礼,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故作随意地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时,故意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留着短须、任吏部主事的同窗张谦见状,挑眉问道:“周兄,此番入京,怎的这般神色?可是途中遇了何事?”
周举人环顾四周,见同乡们都看了过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眉头微蹙,故作神秘又带着几分感慨:“诸位同乡,此番我随妹夫常淦王爷入京,倒是带来一桩天大的消息,说与诸位听听。”
众人见状,纷纷凑近,眼神里满是好奇,原本喧闹的会馆瞬间安静下来。
“当年陛下下旨,恩荫阵亡陕地将士子弟,许以官职,诸位可还记得?”周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态淡然,“如今,这恩荫要落实了,我山陕八千子弟,不日便尽数入京待职,无需科考,无需候补,直接授官,分赴大明各府各县。”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张谦猛地攥紧手中茶碗,指节泛白,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震惊,身子不自觉前倾,声音都带着颤:“周兄说的可是当真?八千余人?无需科考直接入仕?”他身为吏部小官,深知官场缺额何等紧张,这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心中瞬间翻涌不安——这么多官员涌入,本就紧张的官位,哪里还有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