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身着素色长衫、苦读十年尚未谋得一官半职的举人李墨,脸色瞬间惨白,手中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眼神黯淡又不甘,喃喃自语:“苦读十载,竟不如一纸荫身……我们这些寒窗书生,还有何出路?”满心的愤懑与绝望,尽数写在耷拉的眉眼、紧绷的嘴角上。
而山陕籍的候补官员王怀,却是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满脸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此话当真?我山陕子弟,终于有出头之日了!日后京城官场,我等也算有了依仗!”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神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官进职的希望,当即拉着周举人追问细节,恨不得立刻将消息传遍全城。
不过半柱香功夫,同乡会馆内的众人便各自散去,有人满心欢喜,有人焦躁不安,有人愤懑难平,一出会馆大门,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己的同窗、好友、同僚转述此事。
紧接着,周举人又马不停蹄赶往国子监、文人常聚的茶馆、书斋,每到一处,皆是这般故作闲聊、随口道出消息,神态自然,毫无刻意散播之态。
茶馆内,周举人坐在靠窗桌前,与两位国子监同窗饮茶,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语气平淡:“说来也是陛下隆恩,我山陕八千荫官子弟,不日便入京授职,往后大明各地,怕是都有我山陕学子的身影了。”
对面同窗手中的茶碗顿在半空,满脸错愕,随即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忌惮与算计:“八千余人……这可不是小数目,如此一来,京城官场格局,怕是要大变了,东林党诸位大人,怕是也要坐不住了。”他心中暗自盘算,要不要提前拉拢这份势力,为自己谋求出路。
邻桌的书生、客商闻言,纷纷侧耳倾听,转头相互对视一眼,不等周举人再说,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追问,确认之后,又转身对着同桌之人低声转述,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热议。
不过一个时辰,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文人圈子、官场小吏,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青楼客栈、权贵府邸。
街头卖货的小贩,一边整理货物,一边跟主顾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山陕来了八千个官员,不用考试就当官!”
酒肆里,客商们拍着桌子,满脸羡慕:“咱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等事,陕西山西的人,这是走了天大的运道!”
六部衙门里,官员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眉头紧锁忌惮万分,有人暗自盘算拉拢结盟,有人忧心朝局动荡,人人神色不一,心中各有算计,连办公都心不在焉。
东林党官员听闻消息,齐聚一处,个个面色凝重,指尖捻着胡须,眼神阴沉,暗自思忖这股新势力会如何冲击朝堂格局;勋贵权贵们则抱着旁观姿态,眼神玩味,等着看这场官场大戏。
不过半日,整个京城便彻底炸开了锅,上至朝堂大员,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不在议论八千山陕子弟入京为官之事,舆论彻底沸腾,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京城外的官道,满心复杂地等待着常淦王小宝的到来。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常淦王小宝的队伍,终于缓缓行至北京城外。
城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官道上望,前胸贴后背,连落脚的地方都少。这几日八千山陕子弟免试为官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城沸沸扬扬,众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今日总算能见到这位搅动京城风云的藩王真身。男女老少挤在一处,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比年节庙会还要热闹十倍。
按照朝廷铁律,藩王随行万余兵马严禁入城,马进忠当即下令,兵士们就地安营扎寨,甲胄整齐、驻守不动,丝毫不敢逾越规矩。小宝只挑了一百多名精悍亲卫随行,轻车简从,跟着礼部引路官员,缓缓踏入京城城门。
百姓们扒着城墙、挤在街边巷口,目光齐刷刷黏在那辆外表朴素的乌木马车上,眼神各异:有好奇窥探的,有满心敬畏的,有羡慕山陕子弟际遇的,也有隐隐不安、担忧朝局生变的。
“来了来了!就是这位常淦王爷!”
“就是他弄来八千个九品官,不用科考就能当官!”
“快看快看,真人总算到了!”
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京城的城门。
小宝安坐车内,只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窄的缝隙,指尖捏着帘布,淡淡扫了一眼外面拥挤躁动的人潮,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也没有半分慌乱怯意。
他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纹路,周身气息紧绷,下颌线微微收紧,一路入京,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街道两侧、屋檐巷陌,极致谨慎——这京城是天子脚下、龙潭虎穴,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礼部早已按规制,在城中备下一处宽敞规整的三进大院,作为藩王临时居所,院落干净肃静,守卫森严,刚好容下百余名亲卫落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队伍刚在院门前停稳,小宝便弯腰下车,玄色披风扫过青石地面,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地踏入院中,不等亲卫收拾陈设,便径直走入正厅,落座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淡开口:“去,把周举人叫来。”
不过半刻钟,周举人便快步赶来。
他一身青布举人长衫,虽有几分路途风尘,却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几分散播舆论、提前入京打点的疲惫,可眼神亮得发烫,既有入京面见天子的忐忑,又有办成差事的得意,进门便拱手行礼,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满是欣喜:“妹夫,你可算到了!”
小宝抬眸看他,神色依旧平淡,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接抬手示意,身旁亲卫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上前,“啪”地一声重重摆在桌案上,木匣厚实的质感,尽显里面物件的分量。
匣子应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田契、房契、商铺契书,纸张厚实挺括,红泥印信鲜艳醒目,随便拿出一份,都是价值连城的资产,一眼便能看出分量。
周举人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却又恪守礼数、不敢擅自触碰,眉头微蹙,满眼疑惑地望着小宝,语气带着不解:“妹夫,这是……拿出这些契书做什么?”
小宝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头,指尖轻点匣中契书,动作缓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大舅哥,眼下有件要紧事,交给你去办。”
周举人连忙拱手,神情郑重,语气恳切:“妹夫尽管吩咐,愚兄万死不辞!”
“你拿着这些地契、房契、商铺契,去京城各大钱庄、当铺,借高利贷。”
小宝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在周举人耳边炸响。
周举人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欣喜与郑重“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往前又迈了一步,眉头狠狠拧成一个死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长衫下摆,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震惊、困惑、怀疑,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飘:“借……借高利贷?”
“妹夫,你刚到京城,立足未稳,正是低调行事的时候,怎么反倒要借高利贷?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利息滚利息,一旦出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眼神在小宝脸上来回打转,试图从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可小宝面色沉凝如水,眼神深不见底,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小宝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去借,利息越高越好,这些契书,尽数押上。”
话说到这里,已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周举人看着小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喉咙动了动,到了嘴边的一连串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满心狐疑,百思不得其解——从古至今,哪有藩王刚入京就借高利贷的道理?可他深知,这位妹夫做事向来心思缜密、阴狠刁钻,从不做无用之事,此举必有深意,自己万万违抗不得。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起伏稍定,脸上的疑惑与慌乱渐渐压下去,换成一副勉强顺从、却依旧满心忐忑不安的神情,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是。愚兄……照办就是。”